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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华:读刘正成小说八题(连载附小说集全文)

发布者: 书法在线 | 发布时间: 2016-5-12 10:10| 查看数: 10184| 评论数: 22|帖子模式

读刘正成小说八题

                                                
李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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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酣落笔摇五岳
——读《怀素自叙》


自道家门寄醉僧,遗人偷笑况谁人。
得书我久思蜀水,联裾君还忆碑林?
纸贵京华仍布褐,声隆缨簪若轻尘。
醉如狂解今谁说,夫子原来未染酲。


《怀素自叙》是刘正成发表最早的一篇小说,是他的家门自道,是他的理想,关于生活、艺术和世相环境的理想。比起他以后的小说,《怀素自叙》或许没有那样多浑茫、深遂、甚而复杂艰涩的人生阅历感慨,它的形态表现是这样明朗、劲爽和凌厉。这里是怀素,是颜真卿,也是他们所生活的时代,他们所代表的时代。

《怀素自叙》是从颜真卿写起的。颜真卿何许人也?小说开始的唐代宗大历二十年(公元777年),距安史之乱的平息已经过了十几年。作为中兴名臣的颜真卿,已经从平原太守做了户部尚书。在当朝的文武重臣之中勋业声名出其右者屈指可数。在颜真卿以后的岁月中,他遭逢的依然是残酷的现实,承载的仍然是沉重的责任。作为书法家,那应该算是这位“许身稷与契”的道德理想主义者对人生快乐的深情一顾;尽管这一顾也表现得那样庄重和浑朴,那样认真和执着。就因为有这样的颜真卿、这样巍如山岳,又虚怀若谷的颜真卿,在他的时代里,也才可能产生那样狂放不羁、而又艺通天人的怀素。颜真卿的声望和造诣,可以出任“书法家协会主席”而无愧吧?如同这个人尽忠国家的素志丹心永不改变,他对艺术真谛的追求也远远地超越了身分名位之念。他和怀素的交游,也超越了公卿布衣之间的天然鸿沟。因为他曾经读到过李太白的《怀素上人草书歌》,随诗仙妙笔而神驰心游,他难道还需要这年轻和尚夤缘高求?他难道不希图培植羽翼以彰其私?“果如李太白所言,我就真算寻到一个同道了,当今书坛,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来把那些陈腐的东西冲一冲啊!”这就是颜真卿,位极人臣而又虚怀若谷的巨擘!

《怀素自叙》中对此僧之狂曾多有描述,“我和尚见天子都不拜,你们这些老爷为啥子偏要我吐寿字”!“将桌上那个盛汤的碗倒干,自己拿酒壶斟满一大碗洒,一仰脖,喝一个罄净。”怀素的舅父、诗人钱起的名句“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是怀素精神的真实写照。怀素草书和李太白歌行,是盛唐文化中浪漫主义的辉煌风景。

《自叙》发表至今已经十六年,刘正成写这篇小说时刚刚三十出头。“四人帮”垮台之后的中国文坛,正充溢着一股励扬奋发之气,刘正成从一个贫寒家庭子弟,经历过失学而励志向学,经历过在纺织厂当工人而钟情于文艺。当其时,虽位居寒微,却正有一股“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锐气,那怀素之狂,那对于“艺术面前人人平等”的理想主义的憧憬,在他的笔端流溢得这样淋漓尽致。“怀素猛喷出一口酒气,双腿又重新站得稳稳地,深陷的小眼睛目光霍霍,直盯着素屏,令人生畏。说时迟,那时快,怀素右手一抖。那支笔如惊蛇出洞,又如风卷残云,谁也没有看清那屏风上是怎样扫出两行狂草来”。这是写生,这是泼彩,这是怀素的精神定格,这是作者的心路历程。在《地狱变相图》全书中,作为首篇的《怀素自叙》,充溢出一个三十多岁壮年的自信。恰恰又籍托着一个时代的自信。启功先生在其诗集自叙中曾云:“唐诗是嚷出来的”。我想说,刘正成的《怀素自叙》是嚷出来的。我第一次读到这篇小说时,不禁会心而笑。如今我再读这篇小说如同观照正成这些年的道路,仿佛相视而笑了。今天的笑或许有了更多的内容,但当年那“气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州”的气慨又是多么令人难以释怀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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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2 10:17:00
怀素自叙

文/刘正成





  颜真卿被圣上从湖州调回京城重新擢用,是唐代宗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秋天的事。

  虽然时序深秋,关中的气候并不很冷,却已金风阵阵,落叶纷纷,通往朱雀门的皇城大街上,早铺上一层松软的银白杨树叶了。吐蕃军焚毁后重新营建起来的皇城百官廨署,栉比鳞次、被斜阳映照得金碧辉煌;飞檐上的各式鱼鸟铜铃也被秋风吹得叮鸣响,十分好听,开始衰落的唐帝国的大都城,仍保持着一派举世无双的宏伟气象。

  颜真卿在宫中忙了一整天,直到这时,方才打马出了承天门。他那一部杂有些许白须的长胡子,被风吹拂得老高。虽然颜真卿只差一岁就届古稀之年了,但国字形的方正大脸上红润亮堂,身躯健壮伟岸,着一身蜀锦紫袍,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仍不失二十年前平原太守统率河北十七镇军马力挽狂澜的威仪。今天清晨,礼部侍郎张正言在朝房告诉他,终南山白泉寺那个怀素和尚,昨天已经进城来了。提起这个怀素和尚,颜真卿也早有风闻。还在宝应二年,颜真卿赴任江陵路过当涂时,当涂县令李阳冰就曾经将他编辑的李太白的《草堂集》出示过,诗集上就载了一首《怀素上人草书歌》,对这个零陵的少年僧人的草书赞颂备至,这很引起了他想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愿望。后来,虽也不时有人提起怀素的名字,但终究没有机会见到,甚至连他的墨迹也未见过。这次回京,偶然间也听说怀素住在终南山白泉寺,他很想去拜访,但因事务缠身走不开,现在听张正言说怀素进城来了,就住在他的署中,颜真卿心中立时充满喜悦:“果如李太白所言,我就真算寻到一个同道了。当今书坛,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来把那些陈腐的东西冲一冲啊!”颜真卿不由想起了昨晚上怄的那一场气来。

“鲁公的字,真真是不激不厉,典雅和平,堪称六朝韵度之极致!可今天的有些个年轻人,鼓努为力,率自成体,名为创新,实则浅薄粗野之至!唉,可叹,可叹,真是世风日坏,书风日坏!”那个被皇帝喜欢,“宠绝一时”,而又颇有“嗜财”之誉的宫廷大书家、吏部侍郎徐浩,长得白白胖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实际年龄比颜真卿大五、六岁,反倒显得年轻一些,昨晚上他专程前来拜会颜真卿,见颜真卿正在秉烛为东川节度使杜公碑书丹,便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番。颜真卿本来对徐浩的来访就不甚愉快,那是因为颜真卿回到京城不过一月,颜书风行,洛阳纸贵,徐浩等辈大受冷落,大笔收入也受影响,徐浩就站在那班翰林院的“侍书学士”、国子监的“书学博士”们背后,制造了一大批什么“鼓努为力,率自成体”啊,什么“名为创新,实则浅薄粗野”之类的贬词。这时又听到徐浩借斥责年轻人,原封不动地搬出这些话来当面骂他,“真是欺人太甚!”颜真卿猛地将手中揣着的一砚红丹朝已快书写完的石碑泼去,又随手用笔涂抹了一番。“鲁公这……这是有何意?”徐浩惊慌地退了半步道。“徐大人不是说我的字写得‘不激不厉、典雅和平’吗,这倒恰恰是我的败笔,只好涂了再写。”颜真卿话刚说完,徐浩见机不对,便连忙作揖告退了。

“张旭老师,在天宝五年将《笔法十二意》授与我的时候,一再叮咛,这是从蔡邕、蔡琰、钟繇、卫夫人、王羲之、王献之、羊欣、王僧虔、萧子云、智永、虞世南、欧阳询、陆柬之、陆彦远这样逐代口授手传师承下来的,一定要择贤而授,万万不可中断。这后来的贤者又是谁呢?”想到这里,颜真卿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眼看已经快到家了,他忽然把缰绳一带,拨转马头,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朝着景风门张正言的廨署驰去。  




  怀素睁开的双眼,正好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射进来的一缕眩目的阳光,他连忙又把眼睛闭上,回了好一会神,才从卧榻上懒懒地欠起了身子。但他并没有立刻下得榻来,只是用一只手托着上身,斜斜地倚在榻上,用另一只手在揉着眼睛。过了好一阵,他似乎才留神到刚刚掀在一旁的大团花锦衾,想起了是昨晚大醉后,留宿在礼部侍郎张公的家里了。

  算来,这一年怀素刚好满四十岁。他的脸色很黑,脸也很瘦削,但缁衣下露出的手腿肌肉一条一条的,很有弹性,这大概是他“杖锡负笈”,当云游僧跋山涉水,日晒雨淋所造就的。他的眼睛很小,眼窝陷得很深,目光中含有神经质的变幻不常的神色。此刻,他正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屋顶出神。

  在突如其来之间,他见到了颜尚书,据张公说,颜尚书对他的狂草是那样赞赏备至,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依稀地回忆起来了,昨天黄昏,张公摆出纸笔请他写字的时候,他已经醉了——当然是醉了才这样有兴致——张公和书童两人为他伸纸,他就乘醉在那两丈来长的素绢上狂草《千字文》,忽然,他听见张公在和人搭话,这一点倒使怀素很不以为然。“抻纸的人不好好地与书家配合默契,是要大大破坏草书的韵律的!”他有些不满地抬起醉眼,瞥见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人。“哪来的这个长胡子红脸老头?”更破坏他的情绪的是,《千字文》都快草完了,素绢没有了,他大大地泄了气,把笔朝地上一摔,怪叫了几声,踉跄地倒在绳床上。这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几个人在叽叽咕咕地说话,撑起身子来看时,原来,是张公和书童把他那卷没有草完的《千字文》捧到窗外去了,那长胡子红脸老头正就着窗外的天光,在看他的字,一面用手比划,一面在评论。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却只见张公笑容满面地连连点头。“谁人这样没趣,当我的面评头品脚!”他闷了一肚皮气,又把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地朝肚里倒。张公送走了那人,笑盈盈地回来了,告诉他那就是颜真卿大人。“啊?那……那是颜尚书!”“颜尚书对你的字赞赏得很哩!……”“这是真的?……”他想站起来,朝外面追去,但用尽气力,也挪不动身子……至于后来怎样,以及如何睡到这卧榻上来的,怀素这时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唉,倒霉得很,我为啥醉得那样死!多年来,恨不能一识颜尚书,可临见面,又失之交臂!”怀素似乎生平第一回埋怨起自己饮酒来了。

  “吱”地一声,门被人推开了,抻进一个小脑袋,是昨晚抻纸的书童。书童看见坐在卧榻上出神的怀素笑了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硬纸片。

  “法师,这是颜大人一清早就派人送来的,老爷吩咐,法师醒了就送来。”

  怀素一把从书童手里抢过那张纸片——这是一张朱红请柬:


  “真卿顿首,藏真上人莲座:清风临都门,候尘教。谨备蔬酒,光临蓬筚,不胜翘望之至。大历十二年九月下浣”

  “颜尚书请我赴宴!”怀素几乎吼叫起来。他拿着请柬的手有些颤抖,他把那请柬上寥寥两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忽然想起问道。

  “大约快午时了,老爷上朝都回来多时了。”

  “都已经午时了!老爷这会在哪里?”怀素从卧榻霍地翻身跳下地。
  “老爷这会儿正在花厅等候法师哩!”

  “快,找老爷去!”怀素大叫一声,拿着那张朱红请柬,夺门而出。

书童连忙拾起怀素忘掉的僧鞋和袈裟,追了出去。 



  客厅里,等待坐上席桌的名士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因为主人颜真卿刚刚出门迎客去了,立刻就有消息透露出来,说今天的主宾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书家。这个消息先使大家惊讶无比:哪个书家会有这样大的面子,还得颜尚书亲自到大门外相迎?继之,由惊讶时短暂的沉默,便转入关于这个即将来临的书家的话题。最初,每个人都有充分把握似的推算出这书家必定是谁,最后,大家的意见很快地集中在前司勋员外郎卢象与永州刺吏王邕的争论之中。

  光看那斑白的两鬓,就知道卢象是在座中资历最深的长者,他曾经与王维等人一同受过安禄山的“伪署”,见过的世面多,认的人也多。他说,这书家必定是他老家汶水的那个同窗,此人也在开元年间进士及第,还被玄宗皇帝亲点为翰林院侍书学士。他说话之间还挥舞着长长的烟杆,仿佛谁不同意自己的意见,这烟杆就会落在谁的头上;矮胖矮胖、出身名门的王永州,手里玩着一柄高丽进贡的白松折扇,非常矜持地咬定,这书家是他父亲的一个诗友,某某王府的二公子,同时还吟出了两句他父亲赞颂二公子写的诗来。大家都无言了,只向着说话的人不置可否地点头附和,谁愿意在这种场合给人留下孤陋寡闻的印象呢?

  “请各大人、先生落座!”一阵传呼过后,名士们一起把视线投向客厅门口。主人和主宾已经携着手亲亲热热地步进客厅。客厅里顿时哗然了:来客既不是卢前司勋员外郎的同窗、那个侍书学士,也不是王永州父亲的至交、某王府的二公子,竟然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年轻和尚!

  怀素已经把头发、胡子剃得光光生生,确年青、精神了一些。但他穿的,仍是那件用二十五条?布缝成的袈裟,似黑非黑,似红非红,旧得已发毛了,远远看去,也看得出领口那一圈黑亮亮的污垢。他脚上那双僧鞋,在右脚大拇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不时从那件长袈裟下露出头来。跻身在这些锦衣玉带之中,怀素确实寒伧得很。

  席桌上,主人很热情,但名士们都对怀素维持着冷淡的礼仪。结果还是坐在张正言旁边的那个瘦高的御史大夫、兼写过《女耕田行》、《屯田词》等农村题材诗歌的戴叔伦,表现了一种“礼贤下士”的姿态,用刚刚听到的传闻,打破了名士们与怀素之间的冷漠局面:

  “据云上人,称蕉万株,勤奋挥笔,可钦、可钦!”

  “什么,用芭蕉叶练字,写得现吗?”“是啊,那上面多油滑,哈!”“哈……一万株芭蕉那不成了芭蕉农夫了?哈……”名士们这下热闹起来,戴御史的话显然引起了未曾意料到的反效果。

  怀素的黑脸,渐渐变青了。他将端到唇边的那杯酒放回桌上——他已经无法忍受名士们那些放肆的笑声了。这时,颜真卿端起一大杯酒,笑吟吟地举到他面前来了。他看了看颜真卿的脸,只好把放下的酒杯端了起来。但他并没有一口喝下去,而是看着怀中清亮泛绿的竹叶酒,出神了。

  “唉,爬了这样多人生的坡坡坎坎,才真正品尝到了这酒中的三昧。李太白与酒结下了那样的不解之缘,实在有道理得很!”怀素又想起了与李太白的那场知遇。乾元二年,李太白与岳州司马贾至同游零陵的时候,怀素还不过是开元寺中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李太白特地邀他同桌饮酒,并作了一首歌行来赞美他的芭蕉叶上练出来的狂草。自此以后,李太白的那首歌行自然使怀素终身引以自豪,但最使他销魂摄魄的,倒是“酒中仙”的绝世的神韵,它促使怀素也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要没有这一杯酒,李太白能戏嘲杨贵妃、高力士,草出吓蛮书;他吃那样多的苦,遭那样多的罪,还能写出那样美的诗歌来?”想到这里,怀素将手中的那杯竹叶酒一饮而尽,然后立即又将这空杯伸到仆人的酒壶嘴边。

  “诸公,趁此酒酣怀畅,拟请藏真上人乘兴即席挥毫如何!”怀素没有听清颜尚书站起来说的什么话,而只听见紧接着响起一些疏疏落落的掌声。这时,是张公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才抬眼发现客厅里抬来了一个雪白的屏风,忽然,他深陷的一双小眼睛中发出光来,并慢慢地站起了身,把坐的交椅也弄得“吱”地一声响。“写字,”从他心里发出了这种本能的要求。也许由于掠过一丝“班门弄斧”的心理,或是由于双腿软绵绵的迈不开,他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会。“素师草书,冠绝古今,座中英才咸集,何妨即席赋诗,一助雅兴如何?”颜尚书这一回说话,他似乎听清了,他听到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名士们谁不想在热闹场合表现自己呢——怀素猛地将身上那件宽大的二十五条衣撕开来,扔在地上,露出那件长仅及膝盖的七条衣,然后将桌上那个盛汤的碗倒干,自己拿酒壶斟满一大碗酒,一仰脖,喝个罄净,大步走到那白屏风前。

  屏风有一人多高,一丈来阔,乌木座架,中央裱着一张伸伸展展的吴郡上等素绢,四周重锦镶边,十分精美。怀素用手一摩,又平又滑。旁边已抬来一张书案,上面摆着一个特大的龙尾金星歙砚,墨已经磨了满满一碗,一支云龙缠身的徽州贡墨放在一旁。怀素从笔插中随意抽出一支对笔,那是他闻名而没有使用过的——象牙作管、蜀中石鼠毛作毫的“笔”,不由心中大喜。“这样大的纸,这样精美的笔、墨,痛煞洒家也!”他把笔朝砚心一伸,饱饱浸了一笔墨,然后在砚沿上轻轻一刮,刮去了浮墨,提在胸前。突然,他左腿一软,身子打了一个趔趄。“这醉和尚站也站不稳了,还能写字!”“嗤!……”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丛中,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这时,只看见  怀素猛地喷出一口酒气,双腿已重新站得稳稳的,深陷的小眼睛目光霍霍,直盯着素屏,令人生畏。说时迟,那时快,怀素右手一抖,那支笔如惊蛇出洞,又如风卷残云,谁也没有看清那屏风上是怎样扫出的两行狂草来:

  “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挂一壶。”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趁怀素去蘸第二笔墨的一瞬,卢前司勋员外郎终于挤到素屏前去,用他那双昏花的老眼,几乎贴到绢上去辨认那些龙腾虎跃般的墨舞。

  怀素毫不客气地将卢前司勋员外郎一推,又在眨眼之间扫完了后两句:

  “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

  怀素并未再蘸墨,只把笔在砚沿上轻轻一刮,笔毫顺了,便回身在字尾一上一下地落了款:

  “鲁公一笑,狂僧醉草。”

  “哈……”怀素把笔往书案上一扔,放声狂笑起来,这笑声,打破了客厅里仿佛凝固了的静寂。这时,名士们才犹如从一种定身的魔法中解脱出来,把头上下左右地摇动着,并发出一阵赞叹。

  除了卢前司勋员外郎还在辨认屏风上那些字迹外,大家重新坐到席桌上。出身名门的王永州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座位搬到怀素旁边来,并举杯向早已大醉如泥的怀素敬酒。

  当晚,怀素就留宿在颜真卿的廨署了。但不巧得很,颜真卿第二天上朝回来,因奉一件急差事,匆匆辞别了怀素,离开了京城。临行的时候,颜真卿嘱咐怀素等他,说一、二日内即归。“昨天确也伤了点酒,在这里憩一憩正好。说不定,等颜尚书回来,还会把张长史的秘法给我传授一、二哩!”怀素就这样打算在颜尚书家里安安静静休息两天。不料,当天下午,颜真卿前脚一走,好几处给怀素下请柬的人后脚就到,原来,一夜之间,“狂僧醉草”的传奇故事,已被名士们哄传出去。又过了一日,京师的王公大臣、墨客骚人的请柬,就雪片也似的飞来了。怀素今天被请到这个廨署欢宴,明天又被接到那家别墅游乐,简直没一刻喘息功夫。乐府诗人任华也很快地借怀素的书法传了他的诗:“……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待师挥洒兮不可弥忘!……”

  怀素不觉在京城住了十多天,劳累、伤酒、睡眠不足,已使他感到身体支持不住了。这时,偏偏颜尚书一去还未归,怀素给颜尚书留下一张便条,说明不日再来候教,便悄悄溜回终南山去了。



  想不到,怀素回到终南山之后,在他那个深山古寺,竟也门庭若市了。从长安城明德门算起,到终南山白泉寺,把那一截山路算在内,也不过四、五十里路程,早晚都可以打个来回。被王公们派来求字的人,愈来愈多,几乎要把门槛踢断了。怀素并非那些书匠,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环境,有什么情绪,写什么文字内容,都能毫不费力地作出“一字万同”的“循吏之书”来。他那种神经质的气质,非要醉后才有书兴的脾气,拿起那些长篇累牍,不外歌功颂德的文字,真想全投在火里烧了。“我和尚见天子都不拜,你们的这些老爷为啥子偏要我吐寿字!”后来,索字的人也乖了,不再坚持要定什么文字内容,只要是怀素的只字片纸,能回去交差就行。怀素呢,究竟也抵抗不住索字人抬来的一坛一坛美酒的诱惑,忙着应酬起来。这一来,可把怀素害苦了,弄得他几回想下山,硬抽不开身。“虽说与颜尚书见过两回了,连伸伸抖抖的龙门阵也没有拉扯过一次!”怀素心里也急。转眼已到那一年十月底了,接连下了两天雪,索字的人也稀了,他才终于得了一个空,早早起来,打点下了山。这天天气还好,虽然阴云未散,但没有落雪了。也巧,怀素刚刚下了牛首山,还未走到镐水渡头,就遇见颜真卿、张正言和阔别了一年多的叔父、考功郎中钱起,几个人骑着马专程上终南山来访他。怀素大喜过望,掉转头,陪众人上了山。
  怀素有并排两间僧房。靠里的那一间大约是他的卧房。靠外的这一间,怀素说是寺里新近才拨给他待客的。但桌椅不全,来人多,大家便席地而坐,好在房子装有地板,是松木的,怀素又生起一个大火炉,倒也很暖和。不一会,怀素从外面抱来一坛曲阿酒,接着又端来一大盘兜猪肉,一碟杏炙和一盘??饼来。“白泉寺是闻名的律宗圣地,这狂僧不守五戒竟至于此!”颜真卿看着摆在面前的这些酒肉,心中也暗自一惊。这时,钱起早已把一碗酒端在手里了,张正言也若无其事地在斟酒,想来他们一定不是初次造访,于是也就不拘束地饮酒食肉起来。

  酒过三巡,张正言取出一本书,笑着递到怀素面前。怀素接过一看,这书装得十分精致,蓝皮封面上是戴叔伦漂亮的行书题签《怀素上人草书歌诗集》。翻开,一页页均是恭楷书写长安城一班名士们对他的赞颂,而且居然在卷首还有一篇颜尚书亲作的序文。怀素把这篇不太长的序文读了又读,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忽见师作,纵横不群,迅疾骇人,若还旧观’,颜尚书简直把我与张长史相提并论了呀!看、看,‘向使师得亲承善诱,亟挹规模,入室之宾,
?  子奚谁?’颜尚书寄如此厚望于我,这大概传达出一种信息吧?……”
  果然,当颜真卿接过怀素给他斟满的一杯酒之后,便问起怀素写字的事情来。
  “听说邬兵曹是你的老师,关于书道,他教过你什么要紧的道理吗?”
  “满师那天,邬老师非常秘密地告诉我,草书竖牵、纵横用笔,就要像古金钗脚一样坚硬瘦劲。”
  颜真卿微微一笑,呷了一口酒,猛然道:“师竖牵,学古钗脚,何如屋漏痕!”
  “‘屋漏痕’……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笔到无痕!”怀素心中一惊,翻身扑倒在颜真卿脚下,连连叩头:

  “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颜真卿料不到怀素一下就要拜自己当老师,慌慌张张站起身,要去搀怀素起来,而怀素却非要颜真卿收他为学生才起。
  这时,在一旁端着酒杯苦苦吟着诗句的钱起,也为外甥好学精神触动了。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颜尚书,依我之见,你就收了他这个徒弟吧。”他见颜真卿连连摇头,也急了,便道:“唉,按辈份来说,邬彤兵曹是他的老师,你和邬彤兵曹同是张长史门下的师兄师弟,也就是说,你是他的师叔!师叔、师父又差得了多远呢?”

  颜真卿把袖子一拂,庄重地说:

  “仲文差矣!论资排辈,岂不是世俗庸见吗?”

  钱起无言了,但怀素仍伏地不起。颜真卿叹息一声,双手将紫袍一提,跪倒在怀素面前:? “既蒙上人不弃,真卿愿结翰墨之缘,忘年砥砺也。

  怀素见颜尚书给自己跪下了,真作了慌,连忙跳了起来,与叔父和张侍郎一齐把颜尚书从地板上扶了起来。

  当大家重新坐定之后,颜真卿又开了口:“适才上人屈解我意矣。愚以为:翰墨贵在法外,此次造访,专为敬聆书道而来,不审素师何以教我?”

  在诚恳、温和的老人面前,怀素终于失去了拘束。他见颜尚书问起自己的学书体会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一想,还是没有什么经验性的总结,“也罢,恕我放肆先谈;如不抛砖,怎能引玉,还望颜尚书赐教。”

  “每到夏天,贫僧常常爱躺在草地上,观看天空的云彩,那云彩随风而动,奇峰崛起,变幻莫测,于是,我就联想到了作书的结字、布局的变化;冬天,我常常到山间攀登,见盘旋曲折,峰回路绕的小道,十分耐人寻味,但又并非人工修琢,仅仅顺势而成,便又使我想到作书时用笔、藏意的自然。请大人不要见笑,贫僧就是看到奔兔飞鸟,听到泉声松涛,也常常引起临池挥毫之兴。……”

  颜真卿猛然以手击膝,叹道:“噫!上人所言,真乃闻所未闻之妙理!以此看来,草圣之堂奥,留芳后世,真是一代胜于一代啊!”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就朝炉火投去。

  “你把什么烧了?”钱起问道。

  “张旭长史授余之《笔法十二意》,本拟转授素师,今闻上人一席高论,愚意以为多此一举,故尔付诸一炬。”

  “啊——”怀素惊呼起来,赤手抓起那本已着了火的小册子,撩起衣袖把火打灭。当他慌忙翻开这本朝思暮想的“秘宝”时,它还冒着腾腾青烟。

  “……啊,正合吾意!正合吾意!”怀素飞快地翻看着颜真卿亲笔小楷录写的《笔法十二意》,在其中惊奇地发现,这些“秘诀”,仿佛是照自己的心意写成,不由口中喃喃地念叨起来。“这就是大师们世代相传的秘法吗?”怀素的惊喜,顿时又化成了一团迷雾,他从书中抬起头来,用迷惘的目光看着颜真卿,似乎在这样地问道。

  颜真卿看懂了怀素的目光,徐徐道:

  “夫书,艺事也,唯情而已。用笔之道贵在‘法意’二字。‘法’,依乎口传手授,如我等所谈‘古钗脚’、‘屋漏痕’之属;而‘意’,则求诸于己了。适才上人所谈,法自然,师造化,乃精艺探微之诀。所谓‘言为心声,笔乃心迹’,情动于中,发为秋毫,乃真书也;又何必孜孜苦求规矩绳墨耶?”

  怀素默然无语,沉思良久,忽然,他两眼发直,目光变锐,口中连连不停地念道:“得之矣!得之矣!”翻身抱着那本《笔法十二意》,奔出屋去…… 


  “怀素到哪里去了?做什么去了?”颜真卿在有点硬的土炕上,只觉得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盹,便又清醒了。蓦地,他听见一阵呼喊,很像松涛,不,这不是松涛,是人的声音,在山谷中震荡。这喊声渐渐由远而近,越来越近,奇响贯耳,有如雷鸣。“这是怀素!”颜真卿下意识地从土炕上撑了起来。可是,就在这喊声最响的时候,猛地戛然而止。

  僧房里一片漆黑,颜真卿用耳朵观察着外面那奇怪的动静,可什么动静也没有了。过了不多一会儿,从隔壁房间传来“哐啷”一声,“这不是怀素通常盛酒的铜瓶发出的声音吗?怀素回来了!”颜真卿立刻钻出被窝,披上锦袍,开了门。门边有个灯笼,大概是特意为他们这几个显客夜里方便时照路的。颜真卿提起灯笼,绕到这排僧房的背后,正好是怀素的卧房。

  他推开门,书案上油灯亮着,怀素倒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的一只手伸出炕沿,地下躺着那只铜瓶,酒已经空了,显然是刚才从他手里滑掉的。

  飘来一股湿润的墨香。书案上赫然躺着一条狂草长卷——大约用了二十来张宣州“硬黄”楮皮纸粘连起来的长卷,上面点画狼藉,湿墨淋漓。“这不是他刚刚草完的《自叙》吗!”颜真卿差一点叫起来。

  ……它不是龟兹人在长安街头跳的《胡腾》健舞,但它有迅疾的速度,疯狂的旋转和瞬息万变的运动;它不是梨园法部演奏的《霓裳羽衣曲》,但它有百鸟啭啼,有山风的呼啸、雷电的裂响,它是一部无比和谐的天籁奏鸣;它不是吴道玄的《嘉陵山水图》,但它有日月的升腾、江海的搏动和云雨的变化;它不是屈子的《离骚》,但它有无比热烈的情感在宣泄,有无穷悠远的意境在呈现,它是怀素的人、的心的自白!……

  灯下,颜真卿捧着《自叙》的手微微颤动起来,他显然已经控制不住被它所激动的感情。他并非怜悯怀素自叙的身世,也不是附合它所录下的名士们的歌诗,他是为线条美中所产生出的“狂僧”,醉了!

  “得之矣!得之矣!……”——又是怀素的呼喊:由小而大,由远而近,刹那间,响彻空山,回荡空谷。颜真卿心中一惊,连忙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漫天飞舞着鹅毛似的大雪,苍茫的山谷云天之间,传来了澎湃激越的松涛……

(原载于1980年《四川文学》)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3 10:03:03

不依不饶的追问
——读《地狱变相图》

李廷华


却将地狱缀书名,展卷曾教费研寻。
身倚高材旧样古,情伤绝艺流传今。
微言醒世且驱鬼,出血傷心欲动魂。
扪淚非惟哭皇甫,身全气夺恨谁人。


“又有一回,吴道子勾墨稿不觉留下一处败笔而去,当他一度返回时,为这败笔斥责一个弟子。这弟子很感委屈,为自己辩解得很清楚,使吴道子也似有所悟,弄得很尴尬。这时张爱儿主动站出来承认那一处败笔乃是他一手所为,遂使一场僵局冰消雪融。张爱儿这些聪明伶俐之处,很博得吴道子的欢心,以致有事也爱找他商量,并往往言听计从。吴道子也几回答应一定将他引荐到玄宗皇帝御前。”

刘元工先生曾对我说过:刘正成在发表《怀素自叙》和《地狱变相图》之前,曾写过不少当代题材的小说,他写的话剧也上演过。上面抄录自《地狱变相图》的一段文字,可以看作是古往今来名利场上幽微人情的一个精采细节。“学成文武艺,售于帝王家”。而技艺和人情出售的价值规律又变幻莫测。致使“李将军遇高皇帝”的绝妙结合往往成为千古之叹。《地狱变相图》里的吴道子,其艺术造诣堪为百世之师,如今我们大讲宏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提起画圣吴道子,自然会对他的杰出贡献肃然起敬。然而,刘正成作为小说家,作为一个在书画技艺中沉潜多年,也在人情万状中际会多年的作手,他的笔触着了真正的永恒主题——人性。以前人们说爱与死是永恒主题,习焉不察,其实爱与死只是人生长途中无法超越和规避的阶段;是题材;爱、死、名、利、荣、辱,处处体现出的是人类在自身成长中的提升和失落。能够直面人性弱点的作家,敢于表现悲剧——“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作家,在完成一篇小说的过程中,便也清清楚楚地坦露了自己的悲喜歌哭。

吴道子画艺倾国,却并没有获得心性自由,“宁王友”,多么使名利场倾倒的称谓,多么调侃而辛辣的称谓,仅仅是在宁王面前讲了一句鉴别顾恺之膺品的老实话,就使得吴道子寤寐难安。“哎,帝王们有几个真是为了艺术而尊重艺术啊!一切事物的价值,乃至每个臣僚的升降沉浮的命运,无不颠簸在他们的喜怒交替之间呢!”这是刘正成笔下吴道子的所思所想。吴道子是清楚的,他绝非糊里糊涂卷入名利场而不能自拔;惟其清楚,他最后对艺术上的竞争者皇甫轸遽下狠手,就使得这种文人之间的戕人自戕有了某种历史箴言的意义。然而,历史长河的每一处回旋都有着自己的形态。刘正成在演叙吴道子走入心灵地狱的过程中,对客观环境的催化,对吴道子心灵的九曲回澜,表现得堪称淋漓尽致。刘元工先生曾说:“《地狱变相图》在《四川文学》发表之后,刘正成使人刮目相看”。诚不虚也。如果历史小说不能给人以现实感,那就只是史书的古文今译,如果现实题材的小说不能进入历史观照,也还只是一堆故事。《地狱变相图》超越了此种樊篱。同样在名疆利锁之中,吴道子作为一代宗师,和张爱儿从市井生涯中得到的卑劣和残忍就大不相同。张爱儿堪谓吴道子的一条腿,然而这条腿竟渐渐地支配了吴道子的脑与心。这样的故事发展过程,刘正成完全是在细节的漫衍之中完成的。在圆满地完成了小说的任务之后,刘正成依然按捺不住心灵的震颤,他索性跳出小说,走入历史,引述了《历代名画记》和《太平广记》中关于《地狱变》所起的高台教化之功,进而发出愤激的追问:“想来,这倘不能就称是媚事当权者的一笔佞史,至少也算是一个言不由衷的曲笔吧?”正是从这种不依不饶的追问中,我们不得不沉潜进历史、艺慨、文心。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3 10:04:16

地狱变相图


刘正成





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初秋,画圣吴道子在长安常乐坊赵景公寺画下了他一生中最为著名的壁画《地狱变》。  
吴道子身为宫廷内教博士、宁王友,侍奉之事本已应接不暇,到外面佛寺道观作画,均只勾上墨稿便去,然后让众弟子和杂手们成色完工。而这次,他一反常态,竟到这赵景公寺住下来了。立时,大家又欢喜,又有些奇怪:“皇上、王爷们倘要命他侍画左右,这岂不误事?”于是,大家议论开了。有的说,这里地势高,又北临龙首渠,风大凉快;有的说,这里紧靠繁华热闹的东市,这是吴道子最喜欢逗留之处;而寺里的老住持玄纵法师则独认为是他酿的一百石好酒起了作用——玄纵法师为了请来吴道子作画,除了奏明圣上得到恩准(玄宗皇帝钦命吴道子“非有诏,不得画”),还了解到吴道子早年曾学书于张长史旭、贺监知章,学书未成,却得了“酒中八仙”们的嗜酒之传,爱酒如命,非有酒不作画,便早早酿了良酒百石,列瓶瓮于两廊之下,请吴道子来看过,作画的事才最终谈妥的。
  吴道子亲临现场,众弟子和杂手们高兴,在于画画得好,檀越们施舍多,大家可以多分点红;而玄纵法师高兴,却在于这是关乎寺里香火兴旺与否的大事。开元盛世,斯文风靡。佛寺道观非拥有名手画壁,则檀越不往顾,香火不兴旺。与赵景公寺隔了一个东市遥遥相望的宣阳坊净域寺,也是两京大禅林之一,也同样经过一年多重建修葺后,最近特地聘来一个姓皇甫的洛阳名手画壁画,昨天已开了光,几乎轰动长安,竟得施舍逾百万钱,这无异是对赵景公寺致命的竞争,以致使玄纵法师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说来也巧,吴道子搬到寺里来住的那一天,正好是净域寺壁画开光后的第二天。玄纵法师见大画师不期而至,心上这块石头才落了地。
吴道子来寺里住下之前,南中三门内的几尊佛像业已塑好并妆銮完工,西壁上的《帝释》经吴道子勾过墨稿,成色已基本就绪,单等着他来画东壁上那幅《地狱变》了。不料,吴道子这回来了之后,并没有立即动手画画,也没有去东市逛街,或到龙首渠畔柳荫下去乘凉,倒成天只在那套楼间里,闭门而居,朝夕两餐均由膳房沙弥送进去。开初几日,弟子和杂手们并未在意,乘这个机会邀约去东市游玩,闲散闲散。可事过多日后,却见老师仍旧按兵不动,不知是何缘由。有两个弟子径直上楼去推开了老师终日紧闭的门。老师正背门而坐,身旁一个大酒坛正喷着酒香,另一个酒坛滚倒墙角,自是空了;楼板地上到处飘散着一些涂抹过的画稿纸。老师自然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只沉沉地问了一声:“什么事?”“没……事,来给老师请安。”“我好好的,你们退下各自歇息去。”见这种情景,两人关于画的事只字未提,便退下了楼。这一来,大家纳闷了;未必老师被这幅《地狱变》难住了?可是,这又有何难处呢?老师的老师张孝师就以画《地狱变》享有盛誉的;老师去年伴驾东都洛阳时,不也在那福先寺画过一幅受人赞扬的《地狱变》?更何况,老师又是何等样名满天下的神笔啊!一壁画的墨稿,难得需要两天以上的时间;他作画落笔或自臂起,或从足先,挥手立就,肤脉连结,皆不失尺度,倘写佛像圆光、屋宇柱梁、或弯弓挺刃,都可以不用圆规矩尺,一笔而成!画这《地狱变》,不过一些刀林剑树、油鼎火海、牛头阿旁,竟会用得着花这么多时间去起画稿吗!大家推究不出一个缘由来,只好在一旁着急而已。
  要说着急,第一个还推玄纵老法师。眼看亏缺的钩月已渐趋圆满,中元节已迫在眉梢了。开光祭典早已定在中元鬼节这一天,这是不便更改的。到时画壁是否完成,吸引到尽可能多的既富且贵的檀越们来慷慨解囊,让香火之盛超过诸多禅林,或者至少不要逊于邻近的净域寺这个对手。自然功在一举了。但老法师不便径自登楼去催。这倒不单是他曾听人说过,吴道子曾因某寺一个和尚惹恼了他,便在寺壁上画了一头驴子而去,这驴子夜里竟走出画壁来,将这和尚的家俱并皆踏碎;还因为吴道子并非寻常画师,乃是一个官居五品的朝廷近臣,当今名士,不敢冒冒失失,有失礼节。于是,只好找到吴道子几个弟子诉诉苦衷。几个弟子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终于想到让老法师去找师兄张爱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找出主意来。
  这张爱儿,即为日后受到玄宗皇帝召幸,并御笔改名“仙乔”者。他本是洛阳杨惠之的徒弟,一年多前才参师吴道子门下。论画艺,自然不及卢伽棱、张藏、翟琰这几个高足,但在目前赵景公寺这班弟子中,却算吴道子的第一副手,颇得吴道子的青睐。因为这张爱儿最善体察老师心意,无论画画,还是别的事情上。有一回,众弟子正在照稿成色,吴道子突然来到,一见壁画,便大发雷霆,斥责弟子们把他的墨稿给毁了。弄得众弟子僵立在脚手架上,无所措手足。独有张爱儿很从容地端来一张胡床请老师坐下,又端来一坛酒摆在老师面前,老师顿然转怒为喜,揭开了酒坛。事后大家问他何以知道老师是为酒发火,他笑道:“当时正该老师饮酒的时间,我端胡床请老师坐,就为了去嗅一嗅他口里有无酒气。”说得大家又是笑,又是赞叹。又有一回,吴道子勾墨稿不觉留下一处败笔而去。当他一度返回时,却为这败笔斥责一个弟子。这弟子很感委屈,为自己辩解得很清楚,使吴道子也似有所悟,弄得很尴尬。这时,张爱儿主动站出来承认那一处败笔乃是他一手所为,遂使一场僵局冰消雪融。张爱儿这些聪明伶俐之处,很博得吴道子的欢心,以致有事也爱找他商量,并往往言听计从。吴道子也几回答应一定将他引荐到玄宗皇帝御前。至于为何至今还未奏效,情况不太清楚。据说,当前求王公们引荐的青年人太多,竞争得很激烈,得等机会才行。
  因之,当玄纵法师求他计议的时候,他很有把握地说:“宁王友画画须得有人助兴才行,你们不妨早晚去恭请恭请!”玄纵法师得到这个主意后很高兴,连忙派了寺里几个有资望的大和尚,早晚分批上楼去催,连他本人也磕磕碰碰上楼去掀了几次门。谁知,吴道子仍然没有下楼作画,反而惹得发火,玄纵法师真是束手无策,又沮丧又苦恼。
这张爱儿呢,一如往常,仿佛没事儿一般。白日里,独自到东市酒楼长坐,或者竟跑许多路到曲江芙蓉园一带的妓院去听曲,直要待到人定之后,街鼓敲过,方才醉醺醺地回寺里睡觉。说到东壁上那幅《地狱变》的事,他倒成了这寺里除吴道子而外唯一不着急的人。但是,就在中元节前不久的一个晚上,那个守山门的沙弥却亲眼看见,张爱儿从外面回寺后,就径直上楼去掀吴道子的门。

  二?

  门吱地一声,推开了。
  “谁?”
  “弟子。”
  “何事?”
  “给老师请安。”
  “我好好的,你下去歇息吧。”
  “弟子还有话说。”
  “说吧。”
  “老
  “你知我有何心事?”
  “老师,洛阳皇甫轸到长安来了,就在宣阳坊净域寺三阶院门里南壁画画。”
  “这我知道。”
  “画已经开了光,画得十分的……”
  “我知道!”
  “但老师并没有亲眼看过。那是多么绝妙的画啊;那只雕,真像要脱壁而飞!”
  “……”
  背门而坐的吴道子回过头来,盯住站在门边的张爱儿,并用目光示意他坐在靠窗的一张绣墩上来。
  张爱儿坐下后,借桌上那只白银烛台的烛火,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老师。他发觉,几日不见,老师竟有些变样了。
  吴道子穿了一件松宽轻柔的绛纱袍,没扎腰带,前胸敞得很低,露出了黑茸茸的一团胸毛。头上只随便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长长的玉笄绾住。那三绺青须还是那样飘然地从略略显长的方脸上撒下来,并随着窗外龙首渠河面吹来的风向左右不时拂动。但显然看得出,他的脸已较前黑了、瘦了,那历来光可照人的双眼,分明因心灵的疲倦而褪去了光泽;甚至他整个身躯都像被压缩小了一些,失去了原有的分量。“啊,去年初春在洛阳第一次见到他的姿容,是多么气度非凡,而今几不可同日而语矣!”张爱儿在心中这样叹道。
  去年初春,吴道子伴驾玄宗皇帝巡幸东洛,被裴?将军厚封金帛,外加张旭长史的一封信,请到天宫寺为其丧母绘一幅壁画。吴道子封还金帛,一无所受,仅要裴将军舞剑壮气以为酬谢。裴将军乃天下剑器名手。吴道子观罢他那电光石火、走马如飞的剑舞,一跃而起,大笑着操起画笔走到画壁前,一挥而就,有如神助。连同张旭长史的草书一壁,号称“三绝”。那时,他头戴一顶白鹿皮尖顶弁,那鹿皮各个缝合处缀着一行行闪闪发光的小玉石,看上去像星星一样,这顶皇族的华冠何等耀眼!他身着一件狐裘,上罩一件明黄软缎裼衣,腰身左右各悬着一套佩玉,当他在画壁前挥舞着旋风似的画笔时,这佩玉的冲牙和两璜相触,发出的声音何等铿锵悦耳!逝者如斯,而眼下的吴道子,恍如一个战败的将军,虽说刀马犹在,究竟失了昔日的雄风。当然,机敏过人的张爱儿,是摸透了这一切变化的枢机的。
  吴道子让张爱儿坐到绣墩上,自己并没有动,也没有言语,仍旧半睁着失神的双眼,茫然地瞪着窗外星光闪烁的夜空。多少天来,他就是这样坐着,除了靠酒的力量而醉卧一、两个时辰外,就几乎不能合眼。他从宁王府搬到这里住下,显然并非图凉快,或是有许多好酒喝;他清楚地计算着时日,要全力赶在中元节前画出这寺里的《地狱变》来,与皇甫轸那后生在净域寺三阶院里的壁画决一雌雄。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与老住持玄纵法师的希图是一致的——这是一场暗中的竞争呵!
  自然,皇甫轸的画艺是高超的,更因其润例低廉,从春天来长安后,需求壁画的名观大刹,纷纷转而向他。尤其是不久前在净域寺新作的壁画,更是名噪京华,堪称“一画倾城”了。但是,真正令吴道子烦恼的,倒并不止于此。就在他到这寺里来住的前几天,他又与宁王之间生了一场不快。
  那天,宁王大宴宾客,庆贺皇上赐给他一幅内府珍藏的顾恺之名作。吴道子刚好从终南山回来,一跨进厅堂,见画后便大声叫道:“这是赝作!”满堂宾客顿时为之哗然。宁王的那张尖瘦脸颊本来就少血色,这时变得异样苍白,那个有几根稀疏胡须的下巴竟也颤动起来。对这幅顾恺之画的真伪,其实他也并不怎么在意,宁王府的名画多着呢,何况,他对吴道子高超的鉴赏能力历来是钦佩、信任的;问题的要害,却在他皇上长兄的面子上:“这幅画即或真是赝作,你吴道玄怎么好在这满堂的贵宾前咋呼?再说,这毕竟是皇上的御赐之物啊!”一场宴会自然不欢而散。第二天,吴道子见到宁王后,宁王不但没有好脸色,口中亦不少轻慢之词。而最令吴道子难堪之处,便是说他准备向皇上引荐皇甫轸,言下之意,你吴道子久居庙堂之上,不过徒有虚名耳!
  “哎,帝王们有几个是真为了艺术而尊重艺术家呵!一切事物的价值,乃至每个臣僚的升降沉浮的命运,无不颠簸在他们的喜怒交替之间呢!”这些高远之思,不免令吴道子有些灰心丧气。但是,还差两岁,吴道子才当“知天命”的盛年,他还不甘心就此衰落遗世,他还有雄心与命运的挑战抗争,他相信自己还有力量,来推倒“皇甫轸”这堵将会用来把自己压碎的墙,让世人知道,他吴道子宝刀未老。吴道子住到这赵景公寺来之后,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只可恨,这一幅命运攸关的《地狱变》,并未照他预期的那样,在自己那支历来才思敏捷,变幻莫测的画笔下脱颖而出;相反,每当他提起画笔的一瞬,那些好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象,竟自不翼而飞。他不愿照他的老师张孝师的画稿,画那些不知画过多少遍的刀林剑树,油鼎火海,可是,他所要画的《地狱变》又在哪里呢?案上雪白的稿纸上,却不断地突兀映现着“皇甫轸”三个大字,令吴道子恼怒得终于忍不住去胡乱地涂抹几笔,然后连同纸笔抛到桌下,无力地倒坐在这宽大的交椅上。“难道我吴道子二十年赫赫声名,到今天气数真该尽了?”他正在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张爱儿夤夜叩门,向他谈起已把他纠缠得气绝力穷的皇甫轸,这就不能不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这一点,尽管吴道子竭力掩饰,但目光锐利的张爱儿一眼就看出来了。张爱儿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在绣墩上挪了挪,打破了沉默
  “净域寺开光那天,两京都闹动了!申王去了,歧王去了,宁王也去了……”
  “嗯?”
  “老师未必不知道?连圣上都知道皇甫轸了,听说这几天就要在兴庆宫召幸他!”
  “……圣上求贤若渴嘛。”
  “嘿,倒不是这回事哩!论画艺,皇甫这小子岂能和老师您同日而语?认真比起来,就连弟子我也并不让他分毫。但可虑的是,此人乃狂妄侥幸之徒。早在东都时,他就对老师您妄加评点,多有贬词,甚至说什么老师的画哪能和张僧繇相提并论,号称“疏体”,实则粗疏浅陋,徒以狂怪哗众取宠罢了,没有多少真功夫……”
  “他真说过这话?”
  “我与他同是杨惠之老师门下的受业弟子,岂敢假造半句诳话!”
  吴道子侧过头来,把充满疑惑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个身躯瘦小,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的弟子,眼前便倏地浮现出去年在洛阳见到他和他的那个师兄皇甫轸的情景。那一天,吴道子伴陪宁王游玩敬爱寺,正好碰上老画友杨惠之在佛殿东间塑《弥勒》。自从玄宗皇帝开元五年第一次巡幸东洛,吴道子初召进内廷后,这两个同师张僧繇画迹的老画友便疏远了。后来,吴道子听说杨惠之焚笔毁砚去专攻塑像,心里颇为老画友惋惜,同时也有一些不可名状的轻松感——是因少了一个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吗?吴道子当初确也没有多想过这一点;而今,忽然见到老画友又有了这鬼斧神工般的塑像绝艺,钦佩之余,会不会想到这一点上,自然就不得而知了。大约疏远太久的缘故,老画友见面竟找不到什么话可谈。杨惠之便把吴道子引到西间一幅即将完成的壁画前恳请吴道子点拨优劣。吴道子一见惊心:这幅《涅?变相》不仅内容繁富,有释迦牟尼涅?、诸国王子吊唁、诸国王子与拘尸城居民为争夺舍利子的战争;且手法迥异于自己这一路的“疏体”,直接上承顾恺之、陆探微绵密紧劲的“密体”,更兼于阗国人尉迟乙僧劲如屈铁盘丝、凹凸有致的域外笔法,人物、车马、禽兽皆有脱壁之势。吴道子愣愣地?立画前。良久方从喉间长长地吐出一个“好”字来。当杨惠之向他介绍这画的作者时,他才留心到画壁前那个并未辍笔的后生。这后生瘦高的个子,眉目清秀,面色黄白,作画时总爱眯缝两眼退后几步观察所画之物。这专注的神情,似不把任何来观看他作画的人放在眼里。直到杨惠之上前拍了他一掌,他才如梦方醒,先把老师望一眼,再走过来向吴道子草草一揖,并不言语;立时,便又回首于他的画壁前,继续挥毫用笔起来。这人便是皇甫轸。正当这时,汗流满面的张爱儿从外面跑来,?嗵一声扑在吴道子足下,连连磕头要拜吴道子为师,有几下,脑袋碰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当时,吴道子不过感到这一对师兄弟的性格多么不同罢了;现在经张爱儿提起皇甫轸对他的贬词,才猛然意识到那后生对一个名振四海的宫廷大画师的简慢和轻蔑。一旦想到这里,吴道子便觉一股怒气从两肋而升,头脑“嗡”地响起来,眼前所视之物均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听见张爱儿在继续说道:
  “弟子的话,老师自能明断。且说皇甫这小子到长安已逾半载,竟不来拜见老师您一回!是他自惭形秽吗?不是!是他不懂礼节吗?不是!是他目中无人!老师请想一想,倘若他真是孤高自傲的人,京城里会有那样多的人为他捧场?再说……”
  “狂妄之徒!”
  吴道子猝然大吼一声,从交椅上霍地弹了起来,将一只肥大的手掌猛击桌面,震得桌上酒碗里的酒四下飞溅,那只白银高足烛台摇了一摇,“乓”地坠倒。屋内堕入一片黑暗。
  张爱儿一惊,也从绣墩上跳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听见吴道子在“呼呼”地喷着粗气,看见星光在他的须眉间颤动,他的心便安定了。啊,多少时日来,酝聚在他心灵的烦恼、失意、苦闷、纷扰、艾怨、困乏,等等一切,不都迸发在那一声猝然的怒骂之中了?“皇甫啊,皇甫,你这心高气傲的‘狂妄之徒’,今朝总该你倒霉了吧!”张爱儿差一点把畅快的心情从嘴中吐露出来。他在黑暗中轻轻解开了胸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溅到眉毛上的几点酒星悄悄揩掉,然后朝吴道子凑近一步小声说道:
  “弟子还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来!”
  “此人不除,将坏大事……”
  “你说什么?”吴道子受惊似的反问了一句。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诧异,还是疑问。
  “……弟子的意思是,倘若不把这个小人逐出长安,让其遗患君侧,画坛很快将失去老师您的独尊之席;更有甚者,不堪设想。请老师明鉴。”
  “唉,济济画坛,各有所施,驱人出境,谈何容易。”
  “此事不难,只要有它——”
  张爱儿将右手虚握一拳,相对伸出拇指和小指,在吴道子眼前像拨浪鼓一般地甩了几下,一字一顿地补充了四个字:
  “钱能通神!”
“……”

     三
  
  又是一个月夜。
  一轮将满的明月,将它如银的柔辉,投在常乐坊赵景公寺南中三门外庭院的地上,活像洒下了一层薄薄的轻霜。一株孤高的梧桐,也抖落自己斑斑驳驳的阴影,铺在这“霜”地上,就像波光微微的池水中漂荡的浮萍。也许,大地本无甚神秘之境,却因了这日落的黑暗,又因了这月光的幽明,便会凭空生出种种瞬息万变的神秘事物来。
  “……叭哒……叭哒!”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浮动,两只木屐缓缓急急地敲击着石板地,使这幽寂的庭院震荡着焦躁的颤动声。
  吴道子已不自知在这里盘桓了多久。这时,他踱上石阶,推开了大殿正中两扇虚掩的大门,门榫发出一串尖叫。
  大殿的穹顶悬着三盏若明若暗的长明灯,灯光下,几尊巨大的佛像,显得阴阳怪气地蹲在那里。吴道子扫了一眼按他的“吴家样”雕塑妆銮好的这一佛二菩萨二天王,颓丧地摇摇头,“难道这也是我吴道子的手笔?”他又扫了一眼西壁上的那幅《帝释》,竟差一点认不出是自己的画迹了。固然,弟子们,尤其是杂手们成色,往往会损坏自己的墨稿,使之达不到理想的效果;但眼前这画,却并非是成色的糟糕。那帝释菩萨竟像一个浮肿的胖官,脸上泛着木然的笑,肚皮囊里仿佛只塞了一些稻草,毫无血肉之感。这幅画就差这帝释菩萨背后的圆光未画了。这圆光是不能先画好的,而要等到开光那天,当众挥笔,不用圆规,以博采声的。“徒手不用规画圆光,无非就是以肩停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至于笔画的粗细,不过以一指拒壁为准,自然均匀。及至那些被誉为什么‘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什么‘莼菜条’,‘兰叶描’,什么‘疏体’、‘密体’,通通不过雕虫末技而已,反倒被那些自诩学识渊深的论者们视为神奇。就拿皇甫轸在净域寺画的那一幅绝妙的壁画来说,其妙处也并不在那只脱壁而飞的雕上,而是那些神佛们的面孔——那是一张张多么精采的画孔啊!”吴道子又想起皇甫轸在净域寺画的那幅壁画,那幅一天多来无情地闹腾、折磨着他的心的画。
  自从张爱儿把凑好的二十万钱拿走后,吴道子似乎获有了一种轻松感:皇甫轸一旦离开长安,无匹的画圣之席谁又能来比肩左右?何况,那二十万钱,对皇甫轸这样初出茅庐的画匠,并不算菲薄,或许,他急需的就正是这笔钱呢!再说,皇甫轸一走,向圣上引荐张爱儿的事便有了眉目;了此一个心愿,也不失我吴道子提携后进的贤名!但是,也有一种不安在他的心中隐隐浮起来。是觉于心有愧,还是觉得终究无补于事?抑或二者兼而有之?虽说吴道子并未去仔细分辨,但他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一种新的不安了。
  “想不到二十年艺倾海内,心雄万夫的大画师,竟然回避一个后生辈的挑战!再者,你把皇甫轸撵得出长安,却铲不去皇甫轸在净域寺那一幅画留在众人心中的印象啊!”吴道子低头看见被他乱扔一地的废稿纸,不免想到又得按老师张孝师的样本画那幅还未画出的《地狱变》,心里便觉不是滋味。谁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变化呢?对新知的渴求,可能抗衡虚伪的高傲;对美的向往,或许会抑制庸俗的尊严——昨天正午,趁热闹时分,吴道子在东市上挑了一顶能遮住眉眼的宽沿棕皮笠帽,独自悄然跨进了宣阳坊净域寺三阶院的高门坎,看那皇甫轸的画去了。
  “噗!噗噗!”
  两只蝙蝠出巢,在那三盏长明灯无法照亮的穹顶角落,发出几声惊心的振翅声。
  吴道子蓦然回首,瞥见那昏黄的东壁忽然游动起来。那东壁,正是那张已经精心衬垫、胶制、刷了土白粉,等待他画上《地狱变》的白壁。多少天来,把他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正是这欲罢不能,欲画不能的白壁!而此刻,当他凝目的一瞬,他竟看见一幅五彩斑?的画,赫然在目:“这不就是皇甫轸的那幅《西方净土变》么?”净域寺三阶院内那亢奋激烈的呼喊,那铜钱飞迸的叮当,刹时也响彻屋宇:吴道子忘情地扑向东壁,那壁上的画,连同耳畔的声音却一同倏然逝去。他愤然挥起右拳,向那空无一物的白壁击去,向那一天多来业已反复出现的幻觉击一猛掌。“啊,多么绝妙的面孔!那天女,并非西方净土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玩偶,而是渭水之滨戏谑调笑的村姑,或者梨园法部里天真烂漫的乐伎;那佛和诸多菩萨们,哪里是六根清净的涅?之果,直是那长安市上听歌而乐,沽酒而醉的布衣过客!这样一些俚俗的市井之徒,竟得以登上这神圣的领地,去享受天堂的快乐!皇甫轸,你这简慢、高傲、蔑视一切的年青人啊,你这真正的狂妄之徒!”吴道子朝着幽暗的穹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说去春在洛阳敬爱寺看到那幅《涅?变相》后,那画如同黑暗的阴影,老是缠绕在自己的四周,想甩掉它,砍断它,总是不能;而昨天在净域寺三阶院南壁上的《西方净土变》,竟突然变成一道雪亮的光,把自己照得透明!转瞬之间,吴道子感到自己苍老了二十岁。
  昨天中午,当他一跨进净域寺三阶院殿堂的时候,就为眼前的景象惊异了,一片黑压压、闹哄哄的人群,有的站着作揖,有的跪着磕头,看来全是一般麻衣草屣的屠沽渔罟之辈,把偌大一个殿堂挤得水泄不通。那画壁前面原有一段空地,是开光时寺里用明黄缎带围拦出的一个禁区。这禁区地上铺了一张大红绸纱,是用来盛檀越们施舍钱财之物的。吴道子冒着熏人的汗臭,淌了一身汗水,好容易才挤到画壁前。他看见大红绸纱上,已经堆了一大堆被人摩挲得闪闪发光的铜钱,由两个壮实的和尚照看着。忽然,不知谁亢声祝祷了一句:“菩萨保佑,超生净土哟!”人群顿时发生一阵骚动,汹涌着把吴道子往禁区内推挤。接着,便见数不清的铜钱在空中飞了起来,砸在那《西方净土变》上,随即又叮叮当当跌落到地上那大红绸纱盛着的钱堆里。那两个照看钱财的壮实和尚,却惊慌失措地用肩头拼力撑住迎面涌来的香客,怕他们踩上大红绸纱上的钱堆,竟像是怕这些麻衣草屣的屠沽渔罟之辈挤进画壁上的西方净土,去扰乱莺歌燕舞的天堂秩序一般。
  “是一种什么力量,竟抓住了这样众多的诚朴的心?”吴道子汗流满面地立在画壁前,任人群推来攘去。头上戴的那宽沿棕皮笠帽早已不知去向,他却并未觉察,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凝固起来。他突然发现,屠沽渔罟们那一张张风剥日曝的面孔,竟也是那样雍容华贵……
  “唉!二十年显赫的声名,二十年内廷的荣华,仿佛把自己从热闹的红尘世界,载到了寂寥的天境,当重临人世时,从前的一切,均已是沧海桑田。我那些被王公贵胄们故作高雅美赞的画艺,竟变成了何等滑稽可笑的玩意!想到这里,吴道子顿然生出一种欲望:想见到皇甫轸,想与这年青人倾心而谈,与他探讨,向他求教,“或许他追求的奥秘,正是解救我衰落的药方!”一旦想到这里,吴道子刚刚生出的欲望,骤然变得那么强烈,强烈得几乎无法遏止。他觉得浑身燥热,感到这昏暗的佛殿中沉闷得令人窒息。他急不可耐地跨出这佛殿的大门。
  突然,一阵午夜的清风袭来,送来一串钟声。
  京城里是不许深夜鸣钟的,而这钟声却越来越响,杂乱而促急。他翘首桐荫下,凝神倾听。他觉着这钟声从西南方向飘来。他的心顿时起了一阵悸动,想起了净域寺,想起了已两天未归的张爱儿。昨天,吴道子从净域寺回来后,就急急地派了几起人马去寻找张爱儿。他已经极度后悔交给张爱儿那一大笔钱了。
  一颗流星忽从中天陨落,划起一道光弧。吴道子愀然改容,不寒而栗,心中袭来一个不祥的兆头……
  “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吴道子霍地跃身而起,赤脚跳下卧榻,仿佛他在梦中也正企盼着这敲门声。
  一股风扑来,烛光闪闪。门外露出一张惊恐而汗光涔涔的瓜子脸。张爱儿一跳进了门,然后顺势把门拉过来,用背一抵,便靠在关闭的门上不动了。他大口喘气,嘴角抽动了两下,没有说话,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见到人了?”吴道子急切地问道。
  “见到了……非常顺当。”
  “他竟答应了?”
  “不答应又怎样,反正他已经连根儿滚出长安了!”
  说着,张爱儿从腰带上抽出了三支绘画用的大斗笔,递给吴道子。
  “他竟走了?”吴道子一把抓过那三支斗笔。
  “走了,滚进地狱了。这个犟牛一般的刀头之鬼,竟然愚蠢到不知要钱!”
  “你,把他杀了?”
  吴道子忽然看清了那斗笔上的血污,和血污覆盖的那笔杆上所镌刻的两行小篆:“皇甫氏,永宝用。”
  “出钱请刺客办的。”张爱儿拣起桌上的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轻松地回答道。?
  “你也嫉妒他?!你这混蛋,他不是你的师兄吗!”
  吴道子猛地冲过去,两只长着茸茸臂毛的大手,一把抓住张爱儿的前襟,几乎把这瘦小的躯体悬空提起来。
  “您……您是我的老师呀!不然,他就要把老师您的那二十万钱拿到长安街上去招摇,去向世人宣示:吴道子惧怕他,吴道子在收买他!老师,我这全是为了老师您的一世声名啊!”
  “……为了我的……声名?!”
  张爱儿看见吴道子吐出一声凄然长叹之后,下颔便接着发生一阵疼痛般的抽搐。继而,又觉得他抓住自己前襟的两拳在松动,使自己整个儿身躯在慢慢向下坠落,终至跌落在地板上。他连忙惊恐地仰起头来,只感觉两三滴冰凉的东西,从吴道子那三绺飘然的青须中洒下,落在自己的鼻尖上。
  
   四
  
  “谁该堕入地狱啊!……”
  一个深沉、滞重、惊心动魄的声音,从赵景公寺南中三门佛殿内传出。继而,寂然。就在这一夜之间,吴道子独自秉烛画好了《地狱变》。他推开佛殿大门,见东方天际尚未泛白,便急急地回房换了一身斩衰丧衣,跨上一骑快马,沿兴庆宫西墙北行至兴宁坊,再折向东,驰出刚才启开的通化门,迎着一片熹微晨光,奔向潼关、洛阳方向。这一天,正好是中元鬼节。
  洛水之阴、伊水之阳、龙门奉先寺附近的原野,漂浮着轻纱一般的流霭。这时,西下的残阳,还用它最后一抹血样的光,涂在天边如带一样的暮云边沿,就像横亘着一把刚刚厮杀过的巨刃。
  在一个小院柴门前,吴道子翻身下马叩门。
  柴门开处,立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两手捧着一个盛水?壶。此人正是杨惠之。
  杨惠之见吴道子不速而来,并且身著一件生麻粗布做成、并不缉边、只用一条散麻腰?束住的重丧之衣,不免十分惊异。接着他又见吴道子噗嗵一声跪到自己足下,同时还将手中的马鞭平举过眉,哀声道:
  “惠兄,愚弟道子请罪来了!”
  “贤弟有事,何不起来细说!”
  “皇甫君他……愚弟专为接取他的家室供养而来。”吴道子仍伏地诉道。
  杨惠之闻言失色,手中的?壶“砰”地坠落,摔得粉碎。他木然呆立有顷,方才连连以足跺地,颤声悲叹道:
  “皇甫啊,是为师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到长安去,不该……爱儿呢,爱儿在你身边,为何不劝一劝?”
  “……是他募了刺客。”
  “啊,这个醉心利禄的小人!”
  杨惠之长叹一声,久久注视着眼前这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老画友,然后道:
  “道子,青年后进,正是你我画艺的继承之人,我们自当鼎力扶持;嫉贤妒能,岂是我辈的品行呵!”
  “愚弟知罪了,吾死应入地狱而无怨言!”
  四行泪水,默默地、在两副相向而对的须眉之间,闪着莹莹的光……
  却说中元节清晨,吴道子离开赵景公寺不久,两个洒扫小沙弥便急急忙忙地掀开了方丈的门。
  “真……真的?”为开光的事焦灼得几乎彻夜未眠的玄纵法师,听说吴道子果然一夜之间画好了《地狱变》,惊愕和激动得哆哆嗦嗦从禅榻上跳下来。趿着僧鞋,斜披袈裟,便朝南中三门大殿奔去。
  两扇大门洞开,大殿内空无一人。
  玄纵法师匆匆跨进殿门,掉头东看——昏暗中,一群疯狂的鬼怪迎面扑来……
  “啊——”
  老法师失声一愣,差点跌倒在高门坎上。他似觉一股阴冷的风袭来,便连连打了两个寒噤,伸手抓住抖落的袈裟。
  “快,快把所有的门掀开!”
  晨光照进殿堂,照亮了东壁。由吴道子亲笔题名、落款的一幅并不著彩的白描画,幡然而现。
  “这……是地狱变相么?怎么没有刀林剑树?没有油鼎火海?没有牛头?没有阿旁?没有……”
  玄纵法师觉得老眼有些昏花,在画壁前跑来跑去,极力搜寻着佛经上载明了的那些必备的地狱设施。“这,这能唬住那些愚顽不化的屠沽渔罟之辈吗?”他失望了,觉得两腿也有些酸软。
  “哟!这鬼怎么这般装束?”站在画壁前喘息稍定的老法师蓦地盯住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厉鬼。这厉鬼身穿狐裘裼衣,头戴缀满玉石的华冠,却被一条长长的铁链锁住了手足和脖颈;因了这铁链的扭缠,那厉鬼的一张雍容肥硕的大脸,在痛苦的抽搐,变成了不堪卒睹的畸形;这厉鬼的旁边,还有一个身披金甲的贵胄。这贵胄秃头露顶的脑袋,耷拉在沉重的木枷上;那张咧开的大嘴,似在发出绝望的嘶叫……老法师只觉汗毛悚立,索性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纳闷起来:“佛说过,众生行善皆可以入于天堂;佛可没有说过,像这样的尊荣富贵者也会堕入地狱。尊荣富贵者也,乃前生行善之人,即使今世作孽,也必不入于地狱呀!”
  钟磬齐鸣,回音绕梁。
  玄纵法师猛然想起马上就要驾临开光祭典的王公大人们,想起他们将因震怒而拒绝施舍的后果,惊恐地呼叫起来:
  “快!快请宁王友!”
  “请宁王友!”
  沙弥们应声呼叫着,朝楼上奔去。
  
  五
  
  自然,玄纵法师此刻还不知道,吴道子早已快马出了长安城。但是,事情的后果,却也和他最初的预料大相径庭。
  当天,开光祭典照常举行了。这幅《地狱变》,使吴道子获得了一生绘事中少有的巨大成功;也使赵景公寺获得的施舍远远超出所有人的估计。仅就赵景公寺所得这笔施舍而言,与宣阳坊净域寺则稍有不同之处:皇甫轸的《西方净土变》所得施舍大多为铜钱,而《地狱变》所得施舍,则大多为金银珠宝。勿庸赘言,屠沽渔罟们只有条件用低值的铜钱来设法超生天堂,而本来就生活在天堂般现实的王公大人们,则完全有余裕动用重金去换取自己死后继续留在天堂的特权。随之,他们恐惧堕入地狱的程度,从金银珠宝和铜钱分别体现的价值尺度的悬殊,便也一目了然了。
  但是,值得提到的是,其后的许多史家,其中包括不乏“史德”的野史作家在内,对吴道子在长安常乐坊赵景公寺南中三门佛殿东壁所作《地狱变》产生的社会效果,均作了一点含混而疏漏的记载。
  例如,宋人李
主编《太平广记》所引唐人张怀瓘著《书断》载:“景公寺老僧玄纵云:‘吴生画此《地狱变》之后,都人咸观,皆惧罪修善;两市屠沽,渔肉不售。’
  又,唐人张彦远著《历代名画记》所引唐人朱景玄著《唐朝名画录》载:“尝闻景公寺老僧传云:‘吴生画此《地狱变相》时,京都屠沽渔罟之辈见之而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率皆修善。’”
  信如上述,是按赵景公寺僧人们的见闻作了如实的记载,那又为何独不提起这《地狱变》中所画的那些王公大人们的反应呢?想来,这倘不能就称是媚事当权者的一笔佞史,至少也算是一个言不由衷的曲笔吧?阙疑有道,谨识于后云尔。??

(原载于1981年《四川文学》)

鸿石 发表于 2016-5-14 21:05:07
下载了,细读之。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6 10:00:24
庶几为末世之一救也
——读《孔尚任湖海采风记》

文/李廷华

剧演千秋孰作鉴,云亭一孔桃花扇。
血氤禹甸心氤血,断烂堯天肠烂断。
此命非遭百世劫,此身曾遇十年乱。
情怀探海凌天笔,史唱国风还待撰?

才华横溢的《桃花扇》,才艺倾国的李香君,倘没有孔尚任以泪濡墨,便辜负了山河板荡之际的一段人间歌哭。读《桃花扇》非止一回,每回都不忍释卷;再读刘正成的《孔尚任湖海采风记》,更窥见了孔尚任的那片文心。刘正成笔下,孔尚任在完全生活化的细节中出场。他本是一个朝廷官员,国子监博士,满腹经纶,不甘耽溺于文章四六,想要经世致用,却碰上迎头冰霰。有志难伸,有家难回,“只好坐待这一幕闹剧最后的演出,观瞻到差役们扮出的那张狐假虎威的丑脸”。萧寺冻醒、山僧赐粥,体肤筋肌之磨砺已使胸中有层云,维扬之地几十年间的血海笙歌之替,更使他理解到“兴亡”的涵义。如此,才士心中的人间大剧便也庶几可呼了。

作为“圣裔”,孔尚任曾蒙天宠、侍经筵,极衣冠之盛;但是,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他很快反省到自己的浅薄无聊。“优伶们作戏,尚需粉饰,朝廷驭民,不也需要粉饰么?”孔尚任在优伶文章和传世悲剧之间,在衣冠荣宠和箪食瓢饮之间,在与世浮沉和心性追求之间进行着心灵的搏斗和选择。刘正成撰《孔尚任湖海采风记》,观察、理解和表演了这场心灵搏斗。他似乎体会着孔尚任这冲决中的快乐:在真实的人情之中,不论是山僧野老,还是名宿隐逸,全对他开诚相见,在竹杖芒鞋的风雨途中,他得着了相濡以沫的感情。而在不久前,他是还曾鄙薄他们的:“好好的一个士人,朝廷有官给你们作,犯得着来自寻苦吃”。没有这样的“否定之否定”,孔尚任又如何能走近那遗世独立的李香君呢?世事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山河板荡时的精神重负,经常会由一些侠骨芳心来承载。如果对于《桃花扇》的戏剧化营造还可挑剔其真实性,而卓绝史识的陈寅恪先生写《柳如是别传》,那可真是学术考证,那奇女子不是虚构的;如果说柳如是、李香君都属于久远而褪色的历史,当代人耳熟能详的张志新,那血泊中孤傲的灵魂,可是曾经和我们共同呼吸过这个世界。人类绝不只是一种满足于现实营造的动物,尽管由于精神追求不可避免的某种定型化和概念化给它带来的近乎可怕的面孔会吓退很多人,会厌倦更多的人,但是,在全部人类历史风烟的升腾和澹定中,精神的终极追求依然无法规避、无法逃逸,它永远魅惑着人类生活的全部内容。当一个社会趋于纸醉金迷,必然也有人中宵梦觉,重新审视眼前的社会,审视自己的内心,这就是孔尚任们。当这种审视趋于强烈而又缜密的时候,文学艺术就必然出现大吕黄钟般的振响。培植什么大家,呼唤什么大作品,倘若作家们不能真正融入历史,历史不能融入作家的心灵,那培植和呼唤只能是沙上之阁,水中之木。“清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候方域《壮悔堂集》中的这两句诗,真堪涵蓄着千古文心了。

“苍天啊!我们的国在那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发出这样的浩叹惊问的,原来是一个“静观玄览、全无一点喜怒”的张瑶星。这既是历史,也是小说家刘正成的欲擒故纵之法。“倘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基业,堕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会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抚今追昔,惩创人心,庶几为末世之一救矣!”

庶几为末世之一救矣!孔尚任终于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作出了最后的抉择,他走进了历史。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6 10:02:56
孔尚任湖海采风记

文/刘正成



孔尚任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公廨里的差役竟会如此翻云覆雨,失了人性。他们当着他的面,把他那间兼作书房的卧室里所有用具:被盖、褥子、衣箱,以及一应饮食盥漱之具,不论新者旧者,统统夺去。要不是奋力抢回一条棉被来,他和随身小僮春儿便真是一无所有了。他不能再在这里逗留片刻了,便留下一张字条,携着春儿离开公廨。然而,跨出公廨大门不远,便听见一声咒骂,回头看时,那张字条已变成一团雪片,朝他飞来。
  字条被撕碎了。那字条是留给龚贤的。几天前,黄仙裳带给他一个口信,说龚贤这几日内将路过泰州回金陵,想见一见他。算来,自去年八月,在兴化与龚贤一别,一年有余了,其间虽也有过两三回书信往还,究竟难以尽言。偏偏最近一段时间,他特别怀念这个多时不见的朋友,这倒不光是因为托不过情,为一些师友向龚贤求字画;他之想见见他,显然与他近来愈益强烈的创作之欲有关系。夫君子不能立德,使求立功;不能立功,只得立言。孔尚任虽则并没有就想到什么“立言”之举,但他确实觉得眼下已经有时间、也有一种感情的需要,来动一动笔墨了。这所谓的笔墨,自然是指他早年在曲阜石门山中读书时就跃跃欲试的那部剧作《桃花扇》。但是,一提起笔来,又觉得有些惘然。他当然知道尚缺乏一些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还需要对一些人和事进行一番更为细致、审慎的考察、琢磨。夫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岂能强不知以为知,失了真情实事。他觉得他所缺乏的东西中,有一件是最关紧要的,还没有抓住,至少说还没有实实在在地抓住。就像他已经有了一大捧珍珠,却还没有找到一根可以配得上来串这些珍珠的线一样。这根线,在何地?是何物?每当在公廨百无聊赖之际,他的心就飞到了金陵,飞到了住在金陵的龚贤和与龚贤一般但尚未结识的隐逸们那里。秦淮河、夫子庙、裤子裆……那些只是在想象和梦幻中去过多少回的地方啊。而现在,他要写的戏,必须在那里拉开帷幕。他想,他也许会在那里找到这根穿珠的线。倘若找不到,这些珍珠又如何收拾、派何用场呢?因此,他一听说龚贤要来,就急迫地期待着。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撵出这个公廨,但这两天,就为这缘故,他还是尽量忍气吞声,耐着性子,生怕会错过与龚贤的会见。但是,终于还是在龚贤到来之前,被逐出了这藏身之地。当他看见留给龚贤的那张字条被撕碎,向他飞来时,他想转身回去,指着那些差役的鼻头,与他们辩理,把们痛斥一顿,但他的脚没有往回挪,只是从脸上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他想起了同是这几个奴才的另一副嘴脸。
  去年秋天,初到泰州时,他这个皇帝钦命从工部侍郎孙在丰疏浚黄河海口的国子监博士,被迎进这所虽说不上豪华,却也颇为适意的公廨,何等显赫。当时,这公廨的寝卧饮食盥漱之具不仅样样俱全,十多天之间,便要更换几回。更换的东西样样皆是新色。跑前撵后的差役们那张逢迎阿谀的脸,一看见它,便觉得欠下一笔人情债。这也果然是一笔需要偿还的债。后来,治河工程虎头蛇尾,各级官吏吃喝玩乐,主办官员昏庸无能,所谓治河,不过在一些条陈计划上扯皮打架,滚来滚去,变成了升官图上的筹码。这公廨里待人便也虎头蛇尾了。只过了不多时间,公廨里的用具便不似刚来时,待用脏用旧,才给更换新的;继之,虽用脏用旧也不更换了。这公廨的主人不愿给政敌的帮办好好服务,本在情理之中,自从今年三月河署易人,孙在丰在角逐中败北,被调回京城,他这个协办博士便再也无人理会了。有好几回,他都想不顾一切地拂袖而去,他想念在清贫中把自己教养成人的高堂老母。但是,皇命在身,他终于不敢离开住所,只好坐待这一幕闹剧最后的演出,观瞻到差役们扮出的那张狐假虎威的丑脸。差役何物?唯以脖上绳索是命。实在不必当着这班走狗生闲气,而失了自尊,他憋下一口闷气,拖着春儿不辨方向地去了。
  康熙二十七年(公无1688年)腊月下旬,即孔尚任从泰州城内公廨,来到这城南陈家庵的第二天,便遇上一场少见的大雪。雪,直下了三天三夜。这天早上,孔尚任用力睁开血??的两张眼皮,才知道天亮了,雪停了,一束耀眼的阳光从破窗洞中照进来,带来暖意。他想起身去推开窗户——那窗户是他用一条破布拴上的,好让阳光尽兴地照进来,驱散这屋内几乎让血也凝冻的寒气。可是,当一双手从那铁似的被衾里抽出时,竟麻木得像两根木头,十个指头不听使唤。他把这麻木的手凑到嘴边,呵出一口热气,那热气顿时化成一团五颜六色的彩雾,在眼前翻腾。真好看,像一朵花。这两天他眼睛常发花,大约是一天只有一餐饭的原因吧。不过,此刻他倒觉得肚里并没有多少饿意,他怀疑像有一天晚上在这里做的梦一样,梦中看见了大梵天王献给释迦牟尼的那朵金色的波罗花。他把头偏过去,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花已经没有了,他看见了挂在壁上的释迦牟尼佛的画像:佛祖正打坐在莲台上,手里拈着一朵花,站在他旁边的摩诃迦叶正破颜微笑。看见这画,孔尚任不由笑了。他觉得在这寒冷的破庵里,时时伴陪自己的,倒有这释迦神秘的安详和迦叶睿智的微笑,虽说这原非中土固有之事,却也令人生趣,较之公廨里那一班狗脸生六月霜的仆役,实在有“天壤”之别了!
  “春儿,春儿!”
  孔尚任叫了两声睡在他脚边的小僮,却没有听到答应。他才恍然记起,这春儿因衣裳单薄,昨天已冻得不能支撑了。这庵里的柴火仅够来煮点饮食,没有用来烤火的。老和尚给他熬了点姜汤,喝了让他蒙头而睡,昨晚一大半时间都在发烧说梦话。此刻未必……想到这里,孔尚任顿觉身上发了一阵热,手脚也灵活了,便撑起身,去拉春儿的手。还好,热的。一颗心落下来,他也不想再躺了,便下了床。睡觉时衣裳本没有脱,此刻也无所谓穿了。
  他扶着那摇摇晃晃的栏杆下了楼,看见老和尚正在佛殿角落里扇火,一股股青烟冒起,呛得他咳喘不止。
  “博士大人,早饿了吧?”
  老和尚看见孔尚任下楼来,那张烙饼一样皱巴巴的脸上,漾起一种谦恭中含着愧疚的浅笑。孔尚任的心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隐痛。这老和尚原本也靠附近一些打鱼捞虾的百姓施舍一点柴米过活,自己带了两张空口来,无异于夺人口中食呵!老和尚反倒为自己不能优待来客而常常要当面表示道歉,这不能不给凄惶的孔尚任多添了一分焦急。昨天早上,他偷看过那个储米的瓦罐。就知道已无几粒可炊之食了。及至端起碗来时,虽然腹中空空,却觉得那稀粥很有些难以下咽。
  “……哪里,不饿,不。”
  他害怕从老和尚那里接受更多的谦恭和愧疚,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声,忙开门跨出这庵楼。
  当孔尚任站稳在门前台阶上,抬眼一望时,他几乎惊呆了:视野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无一异物,直溶进瓦蓝的天边;那雪原上浮着几条晶亮的光,刺得人心跳。这陈家庵四周没一点墙垣,只一座四壁漏风的庵楼,坐落在渺无人烟的旷野上。听老和尚讲,平日里是有几个老渔翁撑着带篷的小船在附近一带沼泽过夜的。而眼前所得,别说带篷的小船,连沼泽的影儿也没有。他伸腿跨下台阶,尚未立稳,便咕吱一声滑进雪窝里。他慌慌张张挣扎一番,退回台阶上时,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真不明白三天前是怎样穿过这一片旷野,来到这里的。这荒凉的所在,哪有什么路呢?从公廨出来那阵子,他不是没有想到过黄仙裳,他已经朝着那里走了半条街,又回头了。那一家大小十几口人,只靠黄仙裳父子打樵过活,又值年关逼近,带着两张吃饭的嘴,跨进朋友的家门,是什么滋味!此刻,他有些后悔了。现在别说返回泰州城内找黄仙裳,就是离庵门一步也难啊。
  忽然,他听见头上有一点响动。原来庵楼门额上悬着的一块匾,被风吹着。孔尚任仰头仔细一瞧,才从黑糊糊的字迹中辨出它并非一个凡物:前朝中山王徐达题、大宗伯董其昌书。一个勋贵盖当朝,一个翰墨擅海内,可想当日此庵之盛况了。看见这匾的高贵,与这庵楼的残破,触起了他前年北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扬州时所生的情感。他当时不寒而栗:扬州城内几乎路断人稀,随处可见的颓垣败壁中,不时有白骨暴露;城外则洪水沼泽,经年不干,蒿草蔓生。他不再怀疑幼年时方训公给他讲的那些可怕的神话了。当年,史可法守扬州,城破自杀在梅花岭上,几十万人口的繁华都市,在三天三夜的屠城之后,仅仅侥幸留下马、夏两家十几口人了……三四十年已去,昔日的惨景,竟然还没有消褪净尽呀!到扬州第二天,开府大僚便招宴观剧,那奢侈的筵席,宾客对列几成了热闹的街市。冠盖顶戴,牙笏剑履,煌煌其间;粉墨威仪,侏儒嬉戏,欢声四起。无情哭难笑不易啊!他默默离开酒席,伤心地念叨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京城里,皇帝和内阁大臣们描绘的大江南北复兴景象,不过是大僚们摆在这里的酒筵;万千生民所得,何异于充饥的画饼!
  “四十一年悟昨非哟!”今年重阳,他和宗元鼎、邓汉仪等诸人在梅花岭上含泪赋诗的时候,他觉得他终于理解了,这些身怀济世之才的隐逸们,包括自己的父亲和那个爱说木皮鼓词的贾凫西老伯,为何至死不作新朝官、抑或被强迫为官也要千方百计摆脱的缘由。不过,此刻,孔尚任站在这块匾前,垂着头,想的却是自己,冻馁之苦尚可忍耐,宦场腐败,生民涂炭,才真正令人心酸难忍。优伶们作戏,尚需粉饰,朝廷驭民,不也需要粉饰么?他猛然记起在京城时所写的那篇《出山异数记》了,那上面记录的四年前皇帝南巡到曲阜“朝圣”,他作为圣人之裔在皇帝御筵讲经,并蒙破格封为博士所身感的“殊庞”,如今想来,实在有些浅薄无聊。想一想,夫子圣人,在世之日,又何曾交过好运?当日,夫子道不行而困于陈蔡之间,比之今日夫子之裔的尚任而困于这陈家庵者,虽不敢同日而语,又何其相似乃尔!
  “哇!哇!”
一群乌鸦从头顶掠过,哀号着向南飞去,飞远了,就像撒在天边的一把黑色棋子。??

来投萧寺暂忘机,四十一年悟昨非。?
古寺也甘无夜火,痴童莫怨少新衣。?
城邻海气鸡催晓,雪压林梢鸦忍饥。?
一夜僧楼吟未稳,纸窗亮处见春晖。

  嘻!一首诗吟出口,他便觉好笑,腹中空空的我,飞走觅食的鸦,不都是饥不我待吗???咚!咚!
  庵门先是被捶得抖动,继而被推开了。
  “庵里有人吗?”
  一股寒风伴着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冲进庵楼。
  “仙裳兄”!
  孔尚任惊喜地叫了一声,从炉边弹起。
  来人抬腿跨进庵门,退去青色尖顶头套,露出一头鹤发和颔下的长须,然后一把抓住立足未稳的孔尚任的两臂,用力摇晃。
  “东塘兄,害得我父子二人好找啊!”
  黄仙裳语声未落,他的长子黄阳生也跨进庵楼,他肩上扛了一只口袋,手上提了一个大陶壶。
  “东塘叔,家严惦念您都快喝不下酒了!”
  “今天赏雪,喝!”
  “贤侄!”孔尚任一把抓住黄阳生提过来的口袋(里面装着白米,几串卤豆腐干,还有一只腌山鸡)。急道:“这壶酒可以饮,这些东西尚任不能受。”
  “何为?”黄仙裳变了脸色。
  “仙裳兄,眼下大雪封了山林,你们父子打樵艰难,叫我……”
  “罢!仙裳山野草民,喜欢痛快。博士大人看得起,收;看不起,我走。说!”
  “……收,收,”孔尚任惶恐地缩回抓住口袋的那只手。
  “哈……”黄仙裳爆发一阵开心的大笑,声震屋宇。
  “善哉!善哉!二位施主,请受老僧一拜!”老和尚双手合十插话道,便去接过那只口袋。
  “仙裳兄,敝人正郁郁庵内,无以为计,贤父子酒米之馈,来自雪天,真真是雪中送炭。但值此难关,虽受之而心不安啊!”
  “东塘叔何以如此多礼。家严对我们说,东塘先生乃圣人之裔,学精识富,名重海内,此次远来我地,为除水患,却忍饥受冻,实是我地老少的耻辱呀!”
  “贤侄莫讲了,令尚任已无地自容!”孔尚任摇摇头道:“今年夏天百姓讴的民谣,二位岂能不知?‘西决东不流,床上盘泥鳅。’来此三年,这水治来治去,越治越滥,尚任有何面目对此间父老!”
  “东塘之言差矣!朝廷之事与兄何干?一介书生,便能回天?哈……我儿,快给你东塘叔斟酒来!”
  言罢,黄仙裳赶前一步,用两只松节一般的大手,紧紧抱住孔尚任的一双手。孔尚任立时感到一股温暖和力量,两眼润湿,模糊起来。
  孔尚任初到海陵一带。此间隐逸对他这个朝廷钦差,均虚以礼节,实则回避,全赖黄仙裳父子从中说项,才得以尽交江左贤豪。如今,到了这穷途末路之际,这个靠打樵为生的老人,竟还是自己的救命之星啊!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黄仙裳的情形。那是他在遭到好几个贤豪礼貌的冷遇之后,决定作最后的努力,跑了好几十里山路,才终于寻着正在打樵的黄仙裳。当时,他看着这个虽不能说羸弱,却已胡须皓然的老人,背着一大捆又湿又沉的生柴,靠着大青石沿上喘气的模样,心中除了有一种哀怜而外,还掺合着一丝厌恶和鄙夷:“好好一个士人,朝廷有官给你们做,犯得着来自寻苦吃!”现在,他已全然不是这样看了,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到今天这般与他们气息相投,甚至依靠着他们的劳动供养而延续着性命。黄仙裳这双握住他的温暖有力的手,使他想到的不仅于此,他感到了这湖海之间许许多多友人们的情谊——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那个连礼部尚书、当今文魁钱谦益登门拜访也要吃他闭门羹的杜于皇,竟自个儿寻到船上,一坐便是老半天地找我饮酒谈心;皇帝钦命高官也不受的孙豹人、邓汉仪、宗元鼎这一批名宿,而今皆与我成忘年之交;记得前年九月的生辰还在兴化,那天,名满天下的冒辟疆,竟以耄年高龄跋涉三百里从如皋赶到兴化,并长住三十日,难道真为我这个晚辈的马齿之故?这些早已置声名富贵于身外,已及人生尽头的老人,于我何求?难道果真就为了那一部《桃花扇》?
  沿着黄仙裳父子来时踩出的那条路,孔尚任把客人送了一段路程,返回庵楼的时候,不期然瞥见一簇梅花从雪堆里探出头来。它大约是从砍伐过的梅桩上抽出的一枝气条。在那挺直怒长的枝头上,绽开了好几朵艳红的花蕾,仿佛给这冷寞的荒野平添了一点温暖。孔尚任惊喜地俯身盯住它,失神了。在他眼中,这几朵梅花,已幻化成一枝桃花——李香君迸溅在侯朝宗那把定情诗扇上的血迹、又经杨龙友用丹青点缀而成的桃花……他又想起了《桃花扇》。
  就在陈家庵那天的饮酒之间,黄仙裳交给了孔尚任一件东西,即龚贤去河南时设法为他搞到的一部侯方域《壮悔堂集》;龚贤还留下话,请孔尚任明年春天务必到金陵一叙。孔尚任抚着这部来之不易的书稿,自知是写作《桃花扇》所不可或缺的东西,他的心,又倏地飞向了金陵。但是,一开年,即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皇帝再次南巡,三月到杭州,再到扬州一带视察治河工程。孔尚任当然不能就抽身走。皇帝来兜了一圈回去后。治河工程的热闹便算过去了。赓即,下河署局解散,官吏们连名义上的公务也没有了。四月中,孔尚任从泰州返回扬州。结果在扬州又滞留了两月,匆匆渡江赶到金陵时,已是七月初了。孔尚任到金陵后,便逢上了龚贤的暴卒,悲痛之余,他庆幸自己没有来得更晚。
  大船在金陵石城水西门一泊稳,孔尚任便上岸径直去虎踞关。好容易在一片野草废墟之中,找到了龚贤的“野遗草堂”。这果然是市廛遗落的一片野居;两三间门窗皆蠹的茅草房;在那个书房兼画室的屋内墙壁上,爬满条条苍黄的雨痕。他去时,这位名震遐迩的诗人兼画师半千先生,坐在一张条凳上,一边抚胸咳嗽,一边给满屋的学徒授课。孔尚任到来,使这老人高兴异常。他立即停了授课,吩咐一个徒弟打开一壶酒,自己亲自下厨捧出一盆不过一些肉末的菜汤,款待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好友,脸上掩饰不住因匮缺而生的惭愧。为了安慰老人,孔尚任大口大口地渴汤,直到喝得连龚贤看见他这个贪馋样子,也禁不住呵呵大笑起来。仿佛有某种预兆一般,那天傍晚临别之时,他紧紧抓住孔尚任的手,久久也不放开。他还记得他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东塘兄,我可能无缘拜观你的《桃花扇》了,我多想看到它呵!”
  说罢,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现出一个苦笑:这苦笑,使人想起一棵大树在狂风中摧折。
  从前,在多次密谈中,他得知龚贤自乙酉之变后,曾与顾炎武等人一般,变买家产,弃置仕途,到北方垦荒,梦想拿起刀枪来光复故土。毕竟世事谈何容易呵!旧朝尚未沦亡时,读书人且无能为力;旧朝业已亡去,还能挽狂澜于既倒?后来,他一文不名地从北方逃回来了,便在淮海、金陵一带开始了他后半生写诗、作画和教画的生涯。他初到淮海见到龚贤之时,从他魁伟的身板上,尚可以窥见当年一个热血汉子的英武。不料这次重逢,刚届古稀的这个壮实老人,便已十分憔悴了。当时,他就想仔细地问一问他在金陵的境况。他问过他何以住在这荒凉的所在来,他猛咳一阵,告诉他,他已在金陵城内搬了好几次家,总躲不过那些寻衅生事的豪强,无奈,只好搬到清凉山下这旮旯里来了。什么样的豪强,来生什么事?龚贤自己没有再说下去,孔尚任也来不及插上嘴,因为在龚贤嘴里,几乎容不得拉扯个人的私事。他不停地给孔尚任分派着在金陵一带所必须见的人,必须寻访的地方。临别了,才终于想到自己似的,发出了这么一声不由自已的哀叹。不过,在当时,他是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就有一场大祸临到这个老人的头上。他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这位老人无异于明白地向他提出了写作《桃花扇》的催促;他所流露出的无望,其实是多么巨大的希望啊!如果说,《桃花扇》在石门山中想着写它的时候,多少带着一种自寻消遣的笔墨游戏之趣;而今天,它已经变成一种广大、庄严的需要了。他深深地感觉到,那一枝用血染成的桃花,正在燃烧着这个与李香君、侯朝宗生于同时的老人的心,而这颗燃烧着的心,还寄托希望于他孔尚任,把这火种撒播在今天的人群之中,而且如此迫不及待!他何以如此急迫呢?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见过龚贤后,在那个炎热的初秋,他用全身精力投入了在金陵的寻访。为了找到那个曾到昌平泣奠崇祯帝的王弘撰,他曾三访乌龙潭;不知打了多少麻烦,又才见到了杜于皇的兄弟杜芥,这也是个明末诸生,明亡后绝不仕进,闭门而居的老人;接着,又拜访了早年与黄道周相好、明亡后亦不仕的画家程邃。紧张的奔走,不仅带给他身体上的困乏,尤其带给了他精神、感情上难以载荷的创痛。
  一天下午,他雇了一匹马,只身去城东看明故宫,宫门敞开着,通向大内的御道任人行走,只是无人行走罢了。想来原是很高的宫墙,只剩下一些高高低低的墙脚。那些雕饰华美的汉白玉柱石七歪八倒。又是一群群乌鸦!这些不祥的飞禽,见了人来也毫不惊慌。他退出宫门的时候,看见附近不少人户,皆用黄澄澄的琉璃瓦盖屋顶,他觉得自己两腮上的肉都在抽搐。回首身后那一片废宫,他几乎要厉声呼喊了:
  “弘光帝、马士英、阮大铖!你们这一班误国误民的昏君奸臣、一班骄奢淫逸之徒,你们的歌在哪里?舞在哪里?权在哪里?人在哪里啊!”
又一阵急驰,夕阳残照中,他登上了明孝陵。一个白发中使破例为他开了墓门,秋风吹得拦路榛草悉悉索索地响。为一代开国之主虚设的空荡荡的龙座上,金粉早已消尽,堆满一层厚厚的蝙蝠粪。他鼻尖一酸,跪倒尘埃,痛哭失声。回城的路上,他伤心地做了几首诗,其中一首这样写他眼中的孝陵:?

宋寝齐陵尽野莎,英雄有恨欲如何??
宝城石坏狐巢大,龙座金消蝠粪多。?
瞻像犹惊神猛气,禁樵浑仗帝恩波。?
萧条异代微臣泪,无故秋风洒玉河。

  除了去过故宫、孝陵,他数游秦淮河,登北极阁、鸡鸣寺、燕子矾;在凤凰台依李太白原韵和过诗;还到夫子庙踏看、揣想昔日吴次尾等人痛打阮胡子的情景,还包括去察看过阮胡子住的裤子裆。但是,这一切,总也勾不起多大游兴,往往弄得心情很坏。他深恐在这些地方,会当着人面涌出酸楚的泪水来。而最使他感触万千的,还是数他几次寻访的秦淮河。
  他雇了一条小船去游秦淮和清溪。船已经快驶过旧院一带,进入清溪了,他还在不停地问艄翁,又像是问自己:“这就是秦淮河?这就是六朝金粉之地?”河面上落叶飘飘,好些落叶已被泡腐,散出一股腐臭。这里不仅没有笙歌画舫,连来往船只也不甚多。河岸砌石壁上,野茅离离,芦花乱飞。抬头,沿河街面行人稀少,但见一堆堆瓦砾废础。“冒避疆、杜于皇他们给我讲了多少秦淮风流啊,果真实话?李香君、侯朝宗、柳敬亭、苏生者流,果真在这里设过舞榭歌台?”“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他想起了龚贤从河南找来的那部《壮悔堂集》中,侯方域题在桃花扇上的这首诗,眼前何曾有所对照!这儿有什么夹道朱楼?又何尝有桃李辛夷?他觉得头有些沉重,眼前便也成了模糊一片……
  ……二八佳人,色艺倾秦淮;风流公子,诗文盖当朝。一把精美的宫纱扇,一首香艳的定情诗;转眼间,芙蓉帐暖,玉倒画楼。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难急灾变,佳偶风散云流。公子离乱,佳人守楼;月照青溪水,霜沾长板桥,萧萧绣户,终有权势屡逼取,冻云残月阻长桥。万种恩情,一夜夫妻,宫纱扇现有诗题;且毁花容,血溅诗扇,守贞待字。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揉开云髻,折损宫腰;银镜里朱霞残照,鸳枕上红泪春潮,满楼霜月夜迢迢。终道是梅开有信,篷山路通;山隔鸾凰重比翼,佳偶重逢天台道。看不尽鲜血满扇开红桃;有情眷属,演一场风情月戏传后朝……
  “哧!”
  孔尚任从牙缝间喷出一声非喜非哀的笑声,好像在他嘴里刚刚嚼破一个看似艳丽,味儿苦涩难堪的果子。他又想起了《桃花扇》,不过是在石门山中串演的那部《桃花扇》,为那些浓情丽词,曾抛洒过多少掬热泪呵。而今,面对这秦淮、青溪的满目疮痍,忽然感到多么滑稽可笑,无异一场俗气不堪的闹剧,令人哭笑不得。
头,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7 10:00:05
(《孔尚任湖海采风记》续)

头,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7 10:18:25
此情何计可消除
——读《元稹忏悔录》


李廷华



唱彻千年此西厢,刘郎今又写元郎。
抛轻至爱意微隔,觅重浮华趣有妨。
情察幽微着辣手,痛伤肝肺吐回肠。
微之行事实多昧,文气此篇尚可张。


    一个在生活中演出了不知多少次数而永无休歇的故事,一个被历代文人渲染到淋漓尽致的故事,刘正成在他的历史题材短篇小说的跋涉中遭遇到《西厢记》和《莺莺传》的本事,我不知道这是出于生活感遇的触发,是出于题材的选择,还是出于完成某种系列的计划。

    “本来,知识和才能的天地是无穷的,可是获得成功的道路,却又是那么狭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天才,当你从管子样的狭窄之道委屈钻过时,都会变成那样扭曲难看的模样。于是,他终于决定把诗书功课先放一放再说,要紧的还是先在达官显贵中间博得一点声誉,借以进而求得主司的赏识。”

    元稹,一个通情达理的读书人,一个志向远大的鸿儒,一个和白居易一起构筑了中国文学史上一方天地的智者,他在生活的搏击中退却了一点,迂回了一步,便退却出一段连绵的悔恨,迂回出一片不尽的歉疚。

《元稹忏悔录》在刘正成短篇历史小说系列中应该是最无法回避细节构成的一篇。写怀素,充沛着一股淋漓的劲气;写孔尚任,那山河板荡时的家国之思,也成为一种氤氲着的诗情,很容易使人感动;写吴道子,那种追问和鞭挞,在思想上的激切,使作品的精神品位迥然突出;写王安石和苏东坡,那种对历史风云的洞达,那种沉郁而近于萧瑟的情怀,也足以使人荡气回肠。以上诸篇,考验作家的主要是对精神气韵的把握和抒发,刘正成成功地完成了题材对他的要求,而《元稹忏悔录》则更接近世俗小说,它的题材是人们司空惯见的“负心汉”故事。

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曾就爱情悲剧理论定义说:“当知木石因缘,激幸成就,喜将变忧,佳耦始者或以怨耦终,遥闻声而相思相慕,习近前而渐疏渐厌,花红初无几日,月满不得连宵,好事徒成虚语,含贻还同嚼蜡。”钱先生之所云,如同《围城》的爱情故事,是人生的无奈,不须任何解释,而刘正成笔下元微之的故事,则是由于世俗的利欲破坏了感情的真实,元微之之作《莺莺传》,如刘正成所写:“天下好人啊,我要用我的笔,还给你们一个天下的美!当然,你们不要以为这是我的宽宏大量,我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我的现在和将来,为了我的心灵不可舍弃的平衡。我是一个真正的悭吝人!”元微之既已“把自己投人一个冰炭难容的境地”,则不论是李公垂的代笔弥缝,还是他自己在科第上的升迁,都无法填补这精神上的巨大缺佚,最终,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依公垂兄之见,只要能换得功名利禄,什么东西都可以出卖了?”杨巨源那厉声的责问,使元微之自知一切解释都会显得无力而滑稽,甚至令人厌恶。

元微之的一切平衡自我心理的努力最终是徒劳。其实,他遭逢的命运冲突本身就还缺乏心理深度。他的朋友杨巨源是曾经对双文说过:“元稹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浮浪子弟,是真真视富贵如浮云的有为青年”,而李公垂,则“认真劝过元稹趁早找个好‘泰山’”。元稹的负情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基础,甚至可以说,他那“变”只是缘时际会的自然发展。双文和韦丛,这两个女子,她们的高下之分,元稹是一见面时便十分清楚的。双文绝不是一个糟糠之妻,而韦丛更不是一个感情上的真正知音,驱使元稹生变的惟一动因便是功名利禄。这对于双文,甚至对于韦丛,都堪称悲剧,而对于元稹,则可以视作逆料中事。他的命运,正是他经过修改的设计。刘正成写道:“在一丛怒放的牡丹花前,他用双手扒开泥土,埋下了双文的信。然后磕头,然后垂泪,发呆……就这样,他在那座信冢前呆了整整一夜,天明之后,方才离去。”

元稹的忏悔,远远不如他的无可奈何能长久持续在他的生命中。“双文啊,你这痴情的女子,你真真是瞎了眼睛,连老天也瞎了眼睛啊……”杨巨源这样呼喊,双文是被毁灭了,元稹,这名利途上的旅人,每忆及惊鸿一瞥,他的灵魂就不得安宁。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7 10:19:59
元稹忏悔录

刘正成



题记  “忏悔”一词虽说来源于梵文,本文题义却直接借用于法国人卢梭的自传体小说《忏悔录》。在仍旧强调资历的今天,不妨说,这对比中国唐代小说家元稹几乎小了一千岁的西方小说家来说,决不至于是一种轻慢。


    元稹从京兆府尹韦夏卿府第出来后,并不像往常那样,挺胸摇扇,慢慢地踱去;或是骑上一匹雇来的溜溜马,缓缓地溜去。他先是站着出了一会神,然后便低着头,怕见熟人似的,急冲冲朝南走了。看得见,他那张原本白晳丰润、长得很美的脸,变得一团红、一团灰的,露出张皇失措的神色,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儒雅风仪。今晚到青龙寺听曹保父子的琵琶,是几个朋友早约定的,他似乎也忘了,端直往靖安里自己的家里跑。五月的长安,本是很热的了,他却不躲在沿街的树荫下走路,让午后热辣辣的太阳光晒得他汗流满面。他穿的那件前不久才新制的油绿色绸衫的背心处,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好像被人泼了一团墨。
    “我这人真糊涂,为啥会那样吞吞吐吐!”他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埋怨自己。而究竟应该拿定什么主意,其实在他脑中,至今也还是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显然,他已陷入一种混沌的兴奋状态,就像刚才席间头一回领略那种有名的乌孙国青田核盛的酒一样,其实苦得很,却无论如何不能当着尊贵好客的主人,把喝进口的酒又吐出来,那既难得、又难受的滋味实在不知叫什么好。
    去年秋天,他与双文依依惜别后,从蒲州赶回西京长安应拔萃科考试,巴望着凭自己满腹才华,一举登第,求到一个日后能扶摇青云的官职。有了这样的官职,自然便有了富贵。至于要实现自己的诺言,去娶了仍在蒲州普救寺里盼望他的双文,也就不在话下了。谁知,事情偏偏不能如愿以偿:去冬应试,从考场下来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今春发榜,却榜上无名。明经科、进士科出身而等着通过吏部考试获得实职的人是那样多,像自己这样出身微寒,又无靠山的年青人,要想崭露头角,又谈何容易呵!前两天方授四门博士的昌黎韩退之,听说,从贞元二年进京赴考起,就这样考啊、等啊、经营了整整十八年,才得到这样一个算不上理想的结果。本来,知识和才能的天地是无穷的,可是获得成功的道路,却又是那么狭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天才,当你从管子样的狭窄之道委屈钻过时,都会变成那样扭曲难看的模样。于是,他终于决定把诗书功课先放一放再说,要紧的还是先在达官显贵中间博得一点声誉,借以进而求得主司的赏识。就这样,在新近结识的江南李公垂的引荐下,竟也得到了京兆府尹韦夏卿的青睐。韦夏卿却也非流俗之辈,性情通达,博学多识,颇负清望,且有辨才之贤。他之赏识元稹,究竟不能说看在钱财上,或者为自己构置羽翼。从元稹来看,确实深深感动于他的知人之明和礼贤之风,而暗暗庆幸这种难得的知遇。眼见今冬的应试,实在有充分把握了。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知遇之恩,后来进而超出了他最初的奢望。有一天,韦夏卿似是无意地问起了他的婚娶大事,元稹自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娶了,老实道出自己在蒲州晋救寺与崔双文那一段风流姻缘,但要说是未娶呢,却也有昧良心,背负了与双文的海誓山盟。事情就在这种吞吞吐吐之中变坏了。今天一早,元稹就被请到韦府赏花。这赏花酒筵就摆在韦府后园,同席的不像日常总有好几个韦府的门生故吏,仅仅有三个人:主人韦夏卿,客人就是他一人,还有一人就是日后做了他的岳母大人的段夫人。段夫人是韦夏卿的继室,原配裴夫人在生下韦丛小姐那一年便病逝,段夫人把韦丛小姐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从小抚教成人,而韦夏卿在花甲之年,更把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视为掌上明珠。把这样的千金小姐下嫁给元稹这样的年青人,不能不说是一种殊宠。酒还未过三巡,心直口快的段夫人便把这事明白提出来,元稹犹自嗯嗯啊啊之际,她已爆发一串爽朗的笑声。元稹与韦小姐的终身大事便在这笑声中定了下来。随即,段夫人还叫出韦小姐来与元稹这个未来的夫君同席饮了一杯酒。韦小姐一离席,段夫人便对这个手足无措,只知埋头饮酒的未来女婿不无疼爱地责怪道:“真是个少见世面的腼腆书生!哈……”
    本来饮得不多的几口酒渐渐消散之后,他才清晰地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回家后,谁也没有答理,便跨进自己那间小小的书房兼卧室的房间。虽然闷热得很,他连窗也没有开,便如同困兽医般,背剪着手,埋着头绕着墙壁转。时间过了好久,大约实在走累了,便一头倒在炕床上。睡觉,当然睡不着。此刻,他的头脑实在清醒得很。
有那么片刻,他确曾朦朦胧胧展望过作为韦府的乘龙快婿,即将面临的梦寐以求的锦绣前程。而现在,他心绪情思紧紧缠绕的实在是远在几百里以外他所爱着的双文。人,远不能说在处理一切重大而复杂的、尤其是与自己命运攸关的决策时,是依靠看理智。刚才在韦府酒莚上看到韦丛小姐第一眼时,他也确曾为她的端庄美貌、特别是那种他从未见赏过的大家闺秀的富贵风态而心扉一动,只是那样一瞬之后,他便觉察出她那双不小的眼睛中,虽有羞涩的激动,仍然透出一种板滞来。现在一想,除了门第悬殊,无论如何,韦丛也不能和双文相比。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开启了他如火般的青春情窦,使他堕入最初的爱情的狂喜和惊惧中的这首诗,如今蓦地想来,竟也是那样撩拨人心,让人身不由己地皈依到彼时彼地的温情中去。真不知什么原因,自从西归以来,他还从来没有陷入此刻这样温柔缱绻的怀想中哩。在普救寺郑夫人为感谢他救人于兵变之中而设置的答谢酒席上,因双文的美激动得把酒洒在衣服上的痴窘,至今还是那样历历在目。她不特意打扮,让长长的发髻松松垂下来,压在那对淡淡晕过的黛眉上,格外显得潇洒俏丽。她原本并不愿抛头露面来见他这“表兄”,迫于母亲的意愿,她出来了,却带着一脸怨气,绯红着双颊,更加显得娇不自胜。多亏了红娘,指点他寄去两首《春词》,显然得到了这首《明月三五夜》。他永远也忘不了,他是怎样在惊喜之中,终于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去攀着那株细瘦摇晃的杏花树,急不可耐地窬过西墙,结果把鞋子弄丢了,害他在黑暗中找得好苦的狼狈相。更加难忘的是,那天傍晚,他在茶饭不思的绝望之中,坐在窗下打瞌睡时,红娘是怎样抱着馨香的枕衾跑来摇醒他,随后又捧来娇羞柔媚的双文的。那天晚上,斜月当空,晶莹明亮,幽幽的月光那样淡淡地铺在床上,就像罩着一层薄薄的轻云。他神魂颠倒、恍若置身神仙洞府。直到天将破晓,在屋外守了一夜的红娘来把他们唤起,然后把莺啼婉啭的双文又捧走之后,他才想起,他们彻夜之间竟没有想到交谈一句话。那滋味,至今想来亦如一场春梦,令人陶醉。他自然想起了后来他吟成的描写那一夜风流的三十韵《会真》诗,他想把它从头到尾吟诵一遍,然后再细细领略一下异日的情怀。可是,他的喉间竟发不出声音来,嗓子干涩得很。这使他很扫兴,吟诗的情致眨眼  之间消匿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冷,打了一个寒噤。
    “……少见世面……哈……”段夫人的笑声不断地震响在他耳边。他有些惶恐地瞅着昏黑的屋顶,想起了自己刚满八岁那一年,父亲丧亡后,怎样哭哭啼啼地离开京城的这个家,跟着母亲跋涉凤翔,去过那寄人篱下的日子。是呵,要不是自己发愤读书,十五岁就考取了明经科,就是现在,连这间祖上留下的又小又暗的房间也得不到。他不敢再去想那些连立锥之地也没有的痛苦日子。他的心中,又涌出那难以抑止的自惭,这自惭,不仅包括这间赖以存身的斗室,还包括正躺在病床上的衰老的寡母,甚至连同那个寄居在普救寺的未经婚娶便已结合的爱人。是的,在韦府那桌酒席上,自己的过去,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难道可以摆到这荣华富贵之乡来论说,来较量吗?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竟是这么渺小和柔弱。他沮丧极了,沮丧到没有任何抗拒或者留待商榷的表示。那种嗯嗯啊啊、吞吞吐吐的反应,不正是献给主人的一种受宠若惊的媚顺!一想到这里,连手心里也不断地冒出冷汗,他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关,然后,又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微之兄!”
他猛然听见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连忙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杨巨源已经站到自己床前了,他手上端着一只烛火,光在他的脸上喜气洋洋地跳着。
“正是读书的时光,就上床睡大觉了,不会是梦到蒲州了?哈……”
    杨巨源把烛火放在炕桌上,便去解身上斜挂着的小包袱。
    “你不是说要回蒲州住到秋末吗?”
    元稹从炕床上撑起身子,揉了揉昏涩的眼睛,又望了望已经漆
黑的窗外。
    “是啊,家严虽然病重得很,但望子成龙呵。非把兄弟赶到京城来不可,还说,‘不能效忠朝廷,就不算孝顺父母!’可他老人家哪里知道,是朝廷不要他的儿子去效忠呵。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着,杨巨源已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和一封信,摆到元稹面前。
“你见到她了?”
“你的信和东西,我是当面交到。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呵,”元稹看着桌上的东西,伸出手来摸了摸,又把手缩了回去,“她人怎么样了?”
“别忙,你先把这个小包和信看过了再说。看啊!”
元稹拿起那封信要拆。
“别忙看信,先开这包。我也想开开眼界,你的痴情双文到底给你寄的什么!”
元稹看了杨巨源一眼,先把小红包解开,里面是三件东西:一个玉环,一枚文竹茶碾子,还有一小团黑莹莹的乱头发。刹那间,他便明白了这些东西的大约的含义。他觉得这些东西都在发射一股股火热耀眼的光束,刺得人眼发疼,他感到心也颤抖起来。他本能地连忙扯过那张红绸包布去遮住它们。
“慢,”杨巨源挡住了元稹的手,仍在专注地琢磨这三件小东西,“玉环、茶碾子,乱发……真不明白,还是老兄来解解这个谜吧!怎么样,你这大情人?”
    “我……我也弄不明白。”元稹避开了杨巨源的目光,他觉得这老朋友的眼中也有一束发烫的光在咄咄逼人。
    “嘻!!怪事,情人会不懂情书!”
    “……真不懂。”元稹低着头,脸也烧起来了:他又想起了被段夫人取笑时的窘态。
    “好了,别不好意思了。微之兄,我本来劝你到蒲州去一趟,你        不去。你的双文真是为郎憔悴呵,你见了,才真叫心疼哩!唉……”
    杨巨源大约又想起了他所见到的双文,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直起腰来,露出一脸微笑。元稹觉得那微笑中带着许多苦味,他不敢看它,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听见杨巨源回身来对他说:
    “微之,今天时候太晚了,你听,又有雷声,快卜雨了,我也不便走了。你看你的信,我去洗一洗。”
说着,杨巨源已走出屋去。他拿起了那封信,撕开了口,看见了雪白的信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一双满含哀怨的泪眼便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这泪眼中已没有从前那过多的温柔,更多的是一种恨和怒,火辣辣的,刺着人的心。他惊恐地停住了正在展开信笺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停止了一般,心口闷得难受。他连忙把信笺又装回信封,站了起来。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一股风吹过来,把烛光吹得忽闪忽闪的,照在那封信上直跳。他想看它,他又那么害怕看它。
  “我知道它会说什么!可我不知道它究竟说的什么?……难道我连自己真诚相爱的人的心里话也役有勇气听了?难道我还有权利去重温已被自己抛弃的爱的童贞吗?难道我真的没有能力去重新燃起自己青春的火焰?难道我还有必要去挽回这已经成为不可挽回的过去?”他重新陷人不可解脱的心灵的困境……
    当杨巨源回到屋里来时,他看见元稹已睡到床上,用手和衣袖蒙住了自己的脸,身子就像一只蜷伏的虾;几张信笺,零零落落地散在床沿上和地上。“微之!”他叫了一声,但元稹并没有应声。他弯腰拾起信笺,把它们装进信封。他觉得有些奇怪,他想不到他会刚刚读完情人的来信就睡去。今天一来,他就感到主人的情绪有一些反常,尤其是他表现出的对双文寄来的这些东西的不必要的腼腆和不应有的冷淡。终于,他忍不住拿起双文那封信。在那如豆一般跳跃的烛火下,他只看了那么几行,他的心,就突突地跳动起来。
    ……终于接到了你的来信、你的温暖的问候。是悲?是喜?我的心呵,久久不能平静。你送给我的口脂、特别是那合簪花,真是美极了。我知道,它们深深浸透着那么温馨的爱,可是,我将打扮给谁看呢?不知怎的,看着它们,我反倒止不住悲痛和叹息。固然,学习进修,是极需要安静的环境,住在京城,师友相助,十分必要,我完全能够理解。可是我呢?唉,我只恨我这个粗劣的人,原本应该被人远远抛弃的啊!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怨我这只秃笔,怎么也不能把我的感情都表达给你。这时,我只有在心里不停地祝福你:千万珍重啊,我心爱的人!
   这里有一枚玉环,是我幼小时玩弄的,寄给你,愿你把它佩带在腰间吧。玉:坚贞不变;环:始终不断。再有一缕乱发,一枚文竹茶碾子。这几样东西当然谈不上珍贵,意思你定会明白:你像玉一样坚贞,我的思念像环一样不会解脱,我的泪痕留在文竹上,我的愁苦像乱发一样缠绕不断———这就是我要捧给你的一颗心。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永远相好不分离!我的身子离你很远,可我的心呵,却紧紧贴着你。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哟?我早已不堪忍受对你的思念之情了!是苦,是甜,但愿两颗相隔千里的心,不可分离地融合在一起!
    千万珍重啊!春末的风很大,不要光顾读书,忘记把饭吃饱。说话要谨慎,自己多保重,不要多挂念我……”
劈嚓——一个惊雷在屋顶炸响,震撼了坐在床沿出神的杨巨源,如同把他从一个攫魂夺魄的梦幻中惊醒。这时,一阵狂风掠过窗户,扑灭了烛火,夺去他手里的信笺,把它们吹散到黑暗的角落。他连忙惊惶失措地去抓扑,在屋里徒劳地转了几圈。接着,瓢泼似的大雨落下来了,打得屋瓦嘀嗒响。
    “世间竟生出这样美好的女子,又竟会让她生出这样多可怕的悲哀?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走过去,用手去推了推躺在床上的元稹。
    “微之!”
    元镇受惊凉似的动了动,然后坐了起来。
“微之,你为什么不娶她?你怎么啦?你说话呀!”
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脸。他抓住他的两臂,他觉得这两条臂膀在抖动。一道闪电射来,他看见了一张惨白的泪光涟涟的脸,可惜地摆了摆,好像刚刚忍受过一张难堪的屈辱,显得那么卑怯难看。“他是说不可能,还是说不愿意?”他的嘴唇好像在动,但他听不见他说什么。雷声渐渐变小,雨声越来越大。他心里,倏然明白一


场可悲的事变已经和正在发生。他抓住元稹双臂的手慢慢松开。他想去找到那封吹散的信,但什么也看不见。双文那明明白白说出的预感,和她偏偏义要追寻的疑问,已变成一种实在的悲哀,流进了他的心,是那样苦和酸。他想起了他在蒲州普救寺里安慰双文的那些话。他对她说,元稹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浮浪子弟,是真真视富贵如浮云的有为青年,难道是自己的眼睛看错了人,还是自己原本就没有仔细去看过?他记得,有一回,他们在一起摆谈开元年间当了泰山封坛使的张说,把女婿郑鉴一下子从九品官就提到五品的笑话时,李公垂就曾认真劝过元稹趁早找个好“泰山”。当时,他是亲眼看见元稹摇摇头,颇为不屑地一笑置之。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又为的什么呢?他想弄清这一切,他要让元稹亲口回答他。当他向那黑暗的角落看去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问了,他想起了刚才在闪电中照见的他那张卑怯的脸,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轻蔑来……
    当元稹从如梦如幻的一夜中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来,看见一束眩目的阳光从窗外射来,亮晃晃地照在炕桌上。桌上,双文寄给他的那三件东西——玉环、文竹茶碾子、乱发,静静地摆在那里。没有双文的信,但那枚玉环下却压着一张诗笺。他拿起那张诗笺,上面墨迹还润润的。有一个诗题:《崔娘》
清润潘郎玉不如,
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
肠断萧娘一纸书。
“巨源!”他猛然叫了一声,跳下床。他想起了昨晚宿在这里的朋友。屋里空荡荡的,他出去一问,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告诉他,杨巨源天刚亮来看过她就走了。他若有所失地回到自己屋里。他忽然又想起双文那封信,慌慌张张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便无力地坐在床上,拿起桌上那首诗,脸上浮出不知是甜还是苦的笑。
    “巨源,你骂得好呵!今日萧娘断肠,当初多情潘郎,你这个寡廉鲜耻的‘风流才子’!”他在心里不断这样骂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受罚的罪犯,巴望早一点受罚,用痛苦来解除对痛苦的恐惧。如果说在昨晚,他愧见杨巨源这个在京城唯一了解双文的友人,感到无地自容;那么眼下,他却多么希望这个在京城唯一见到过双文的人,就在面前,更狠一些讽刺他、痛骂他,以至把他痛打一顿也好。可是,当他再见到杨巨源时,已经是第二年冬天的事了。
    第二年,也就是贞元十九年。这年春天,元稹以书判拔萃科登第,授秘书省校书郎。没用他操心,便在韦夏卿的府第,举行了破费不少的与韦丛小姐的盛大婚礼。十月,已升任太子宾客的韦夏卿调任东都留守,元稹夫妇作为侍从便也一同到了洛阳,住在履信坊岳父府第。一天,在街市上,他与杨巨源邂逅相逢。杨巨源倒没有像他所预想的那样,给他一些难堪,对他和双文的事,似乎已显得有些淡忘。但是,他还是在他不无尴尬地探问到双文的消息时,告诉他双文已经嫁了人。还告诉他,双文是在得知他已娶了韦小姐,病了整整一个秋天,几乎是死而复生之后,才在冬初嫁给了蒲州一个商人,出嫁的时候,病还未好完。元稹当即央求杨巨源陪他到蒲州去一趟,杨巨源竟也欣然答应了。刚开了年,元稹买了几样礼品,便与杨巨源一同到了蒲州。在双文的新家,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敦敦厚厚的中年汉子,想来就是双文的商人丈夫了。杨巨源与这商人大概也见过一两面,显得很随便。他告诉这商人,说元稹是双文的表兄,路过此地,特来看望一下双文表妹。商人笑吟吟地接下元稹手中提的几样礼品,便进内间去转告他的妻子。一会儿,商人从内间出来,陪着一脸抱歉的笑,说他的妻子病在床上很厉害,不能出来与客人见面。元稹知道,这是双文不愿意见她。他也不愿马上就回洛阳,他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便决定在蒲州住上几天等一等。一住下就是十多天,其间虽经杨巨源从中周旋,双文终究不肯见他,只寄给他一首诗。无奈,他只得怏怏地踏上归途。离开蒲州那天,正是寒潮来临,下着漫天大雪。他原本是想等这场雪下过了才走的,因为这天早上,杨巨源给他带来了双文寄给他的第二首诗,于是,他便决定当天走了。也许就是因为途中这场大雪的缘故,一回到洛阳,他便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从治疗,到痊愈、将养身子,前后拖了两三个月时间,是他一生中患过的两场最厉害的病之一,另一场病就是大和五年,也即是他五十三岁那年七月二十二日,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一天时间的那场暴疾。在洛阳的这场病中,他倒因之得到一个他一生中颇为重大的创作启示。
    元稹在温暖的锦袅里把身子挪了挪,想尽量躺得舒服一些。天刚刚昏黑,夫人韦丛就硬把他推上床,说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将息也是好的。虽然春天了,她还是在他脚下塞了一个暖暖的温壶。她服侍丈夫喝下药汤后,怕他寂寞,还点亮一支烛火,才走出房去。
    他躺了很久,还是不能入睡。书,看看就觉头晕。想酝酿两句诗,怎么也提不起兴趣。自从在蒲州读了双文寄给他的那两首诗后,一两个月来,就连一首诗也做不出了。诗是要写真感情的,而今,自己真真的感情是什么呢?
自从消瘦减容光,
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
为郎憔悴却羞郎。
“双文啊,你写给我这样的诗,就好比拧住了我的心,使我分不清这颗心在为你而疼痛,还是为自己疼痛!”他想起了两月前在蒲州刚接到双文这首诗时的心情。最初,他见到双文丈夫第一面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感到为双文嫁了这么个庸俗、丑陋的商人而羞愧。继而,便被对双文的怜悯之情取而代之了。他去过双文家好几次,没有见到双文,大约也包含一种怨懑吧,对双文那个木然微笑的丈夫,总要生出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汕笑。当把双文这首诗从杨巨源手上接过来读过之后,真正深深地刺激了他的感情。想来,双文不管用什么样的语言来骂他,他也不会觉得过分。他此行的目的,不正是他长久以来盼望的用双文掷给他的痛苦来解除他自己的痛苦吗!可是,他并没有遭到预料的惨重的辱骂,她只是还像从前那样,一下子就准准地摸到了他的心,拨掉了他心中那个虚弱的感情的支点:“也许你早听说我的面容失去了光彩,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吧?请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为了旁观者含羞不起,不敢见你的面。我实在是为了你的作为,才面容憔悴为你难为情!”——这首诗显然激起了他那么复杂难堪的感情,同时,也激起了他更加迫切见到双文的愿望。如果最初,他也曾想通过一些无言的解释来实现对双文的一点抚慰,那么此时,他已纯粹为心中一种莫名的冲动所驱遣了。当天和后来几天,他都不断到双文家去,然而终于没有见到双文。大约就在他离开蒲州那个风雪迷漫的黄昏吧,也即是接到双文寄给他的第二首诗时,他才醒悟:失去的已经失去了!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
怜取眼前人!
  “你已经抛弃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从前是你自己亲近我,追求我呵。请你还是用过去对我的情意,去怜爱你现在的妻子吧!”一两个月来。双文的诗,不断在他耳中、心中、梦中鸣叫着,反复着,就像施以他的沉重的鞭挞。可是,它又并不完全是鞭挞,它更像一根绳索,紧紧地捆缚着,使他在其中徒劳无益地纠缠和挣扎。
    元稹把盖在锦衾里的身子又挪了挪,一脚把那个温壶蹬到一旁。他不但觉得身上筋骨发疼,而且发热。然后又撑起身来,抓起旁边一个枕头来塞在头下。可是,头还是那样沉重,心里也憋闷、烦躁起来。忽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飘浮过来。“这气味又来了,真讨厌!”自从倒上病床后,总是到了晚上这个时候,就要闻到这香气,刺得他的鼻和喉难受。他愤愤地把脚放下床,趿上一双木屐;扶着门槛出去了。他要去寻找这香气的来源,然后把它消灭。
  月亮离头顶那么近,又大又黄的放着光,全然没有一点恬静、清冷的韵致。在韦府这个大院落里,他们的住房本来靠近后花园,可是,他觉得走了好久,才走出那条长长的回廊,来到通往花园的月门。这里的名花异卉多极了,韦丛经常劝他到这里来散散心,有时刚走到这门边,或是走进花园不远,便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因之,住到这里虽说已快半年,他总也记不清这花园里有几个凉亭,几座小桥。但这时,他的确闻到了那恼人的香气,就从这里喷出。他的木屐,在一座奇兀峥嵘的太湖石的阴影中,绊了一下。他连忙扶住一株老得秃了皮的古松,定了定神,一团袅袅如篆的烟云,就在不远处的一颗已发了叶的桃树旁边浮起来,在月光下闪着蛇肚一样的灰白色!那烟云向他飘来了,他只觉得喉间一阵痒痛。对了,这不是一个燃烧着的香炉吗?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征服者的微笑:他可以在顷刻之间,就扑灭这烦恼之源了!
蓦地,他惊慌地刹住脚步,他看见那香炉后面冒出一个人头。这不是韦丛吗?她刚从跪着的地上站起来,将手中一个大红薯似的黑色东西放在香炉前面。他看清了,这是一只乌鸦的死尸。她双手合十,向这只死乌鸦恭敬地作了三个揖,便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保佑夫君……消灾灭病……”屏住呼吸,隐在桃树后面的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两个月来,妻子天天在向这骗钱的女巫们虚构的乌鸦神抵顶礼膜拜,祈求丈夫的健康。嗤!一一他忍不住从鼻孔中喷出一串细微的讥笑。这笑,似乎是他寻到一个答案的欣慰,又似对这答案更大的恼怒。
    此刻,月光照在她那张团团脸上,发出一种神秘而痴钝的光采,使他觉得有点滑稽。他想起了她施在额头上的厚厚的铅粉,和涂在两腮上的猩红的胭脂。这与双文那腮不施朱面无粉的轻灵洒脱相比,实在蠢笨得很!前些年,时兴细长眉、小头鞋、窄衣裳,而眼下早已……哎,女人家的事,怎么好说。你看,肚里的娃妹都好几个月了,也不找件松宽点的衣裳来穿,还把腰勒得紧细,不难受,也难看嘛!就说这烧香拜佛,到底求的哪门子事,你知道吗?生在书香门第,不工书札诗文且不说,为啥那颗心呵,有时就像她那一手针线活,粗疏得令人生气?他扶着桃树枝杈的手颤抖起来,他想猛然冲上前去,打翻她面前的香炉,大声对她喝问:“你烧香拜佛要祛他身上的病,你竟不知,你本来应该祛除他心中的病呵!他心怀鬼胎,心中装的不是自家的妻子,你早应该痛骂他的不贞,用你无情的威力,驱净他心中的邪恶!可怜而可恨的女人啊,你的温顺和善良,不  比世问的刻薄和狠毒更为可怕吗?”他猛然抽身奔出花园,穿过那  座月门,然后跌坐在那条回廊的栏杆上。
    他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了好一阵,才拖着疲惫不堪的两腿回屋睡了。他不知道自己人睡没有,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妻子已甜睡在他身旁,正发出圆润而轻微的呼吸声。她微张着嘴,似乎要笑或说什么,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在锦衾下面柔软地起伏着。桌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窗外已经晨曦初现。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长久地审视着放在枕上的妻子那张含着稚气的脸。一缕柔和的天光投射到这张莹白中透出鲜红的脸上,漾起一股甜美、欢快的波纹。她那双嘴唇,真有樱桃一样艳润,刚像咀嚼似的动了动,又轻轻抿了起来,露出撩拨心弦的鲜美。陡然,他的心萌起一阵冲动,他惊异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妻子有这样的美!他把半掩在锦衾里的那只右手伸出来,准备立刻推醒她、拥抱她、亲她,然后把自己的心向她倾诉,向她忏悔,向她道出他对她的一切冷漠和恶意,求得她的宽恕,允许他从现在开始,把自己全部的爱献给她。但是,他那只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动了动,翻了一个身,把脸朝着床里睡去了。锦衾被抛开了一角,露出了她那浑圆多肉的臂膀和因勒束而留下一圈紫班的腰身。他沮丧地垂下手,慌忙把眼光掉开了。
    这时,他清醒而痛苦的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梗塞,因为就在刚才妻子翻身的那一瞬,他的眼前便掠过另一个人的阴影,正是这一闪而浓重的阴影,使心中对妻子的美好情意倏然断裂。一个“眼前人”,一种“旧时意”——不可遏止的欲望,便从这恼怒的矛盾中脱颖而出,并在他的心海掀起巨大的波澜……他慌慌张张跳下床,穿上衣服,急急走到窗下那张书桌前。他用力推开两扇窗叶,让明亮的晨光投到桌上。他抽过一札桃色笺纸,坐下来,拿起了一支笔。他想起了韩退之所作的那一篇《毛颖传》,他仅仅为了向世人道出那“杂驳不实”的故事便完了?讲述荒诞离奇的故事,可以渲泄心中的隐秘;而活现充满血泪的现实,不可突破情感的梗塞?我要从心中驱走那个应该驱走的历史。我要让那个被我玷污过的实在的美,变成无瑕的美的影像。我要把我心中占有的美,抛出来,变成众人心中的美。“天下的人啊,我要用我的笔,还给你们一个天下的美!当然,你们不要以为这是我的宽宏大量,我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我的现在和将来,为了我的心灵不可舍弃的平衡。我是一个真正的铿吝人!”
    一篇传奇与一场大病同时结束了。元稹尝到了一种从未领略过的身心双健的快乐。这篇传奇写了一个美好得使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双文。只不过在传奇中仅仅用了双文的小名莺莺。暴露双文的真名,他是不能这样做的;但要用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又决不符合他内心的隐情。他觉得他终于摆脱了长时间来的精神困境。但是,就在他从最初的自怜自爱的情绪高潮逐渐低落的时候,他痛苦地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漏洞:张生(这自然是他自己在传奇中的化名)何以要抛弃那么美好,多情的莺莺呢?当然,如果这张生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骂成一个流氓、恶棍。但他毕竟不能这样骂自己呵。他发现,他已把自己投入一个冰炭难容的境地:在莺莺和张生之中,必定只存在一个美,而不是两个。于是,他想重写这篇传奇,写出一个美的莺莺,再写一个不美也不丑的张生。当他烦躁地撕掉一张又一张草稿纸的时候,他才又明白,这纯属徒然。他扔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望着窗外夜空的那轮明月。“用什么东西去与它相比,不显得污浊难看呢!”他难过得几次想把这篇东西举到那烛火上去。
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不速而至的李公垂读到了他这本不愿示人的传奇。李公垂当即拍案连声叫绝,叹为观止。对友人的叹赏,他自然有些感触,但忍不住还是委婉地谈起了自己的苦恼。才思敏捷的李公垂只略一思索,便道这确实有一个“漏洞”,但决无必要在张生身上去作那些画蛇添足的文章,只需要说明张生之所以抛弃莺莺,是忍痛割爱而避“女祸”便很够了。还颇为自赏地说,这“女祸”之论是古今来最为工稳的作文命题,特别目前朝廷又在三令五申制止腐化的时候,就更合时宜。接着,他还兴致勃勃谈到自己的一个发现:皇帝特诏的制科考试就在明年,只要有了这篇传奇先行  献上,扶摇青云指日可待!对于李公垂的“发现”,包括那个“女祸”  之说,元稹当面便表示很不以为然。这倒使李公垂甚为惊奇:这等力作不为求功名,写它何用?当然,他是无法真正理解作者的难言的苦衷,他绝对没有想到这竟是作者私生活的一篇自述。
      也许,一些偶然的事变,会轻易更动原先看来不可更动的东西。过了一年,也就是元和元年正月,正当元稹罢了校书郎官职,一心攻读迎接制科考试的关头,他的岳丈、太子少保韦夏卿病故。朝廷内的党争已越闹越厉害,转眼便失去靠山的元稹,陷入了不知所措的迷惘之中。他不敢设想他将重新经历过去经历过的失败和冷落。就在他陪同哭哭啼啼的妻子,把岳丈的灵柩从洛阳迎回长安的途中,他终于想到那篇已扔到书箱里的传奇和朋友李公垂的建议。热心的李公垂几乎是代笔修撰,不仅在传奇末尾加上他那颇为得意的“女祸”之说,而且以女主人公莺莺的名字给传奇取了一个连作者也叫好的题目:《莺莺传》。末了,连同李公垂所作的一首《莺莺歌》,献到了主考官韦贯之的恩师、身居副相的裴垍裴兵部那里。裴兵部不仅把它推荐给了自己的担任主考官的门生韦贯之,而且径自献到皇帝御前。一天,元稹接到宫廷旨意,要他再献新篇,他无以为应,诚惶诚恐,便把原先写给双文的那一二十首还找得到草稿的情诗,也抄誊出来献上了。绝对出乎他的预料,《莺莺传》和那些“艳诗”即给双文的情诗,竟使他获得了空前的成功。皇帝高度赏识他的作品,宫廷艺术家把它们谱曲传唱,并跟着皇帝称呼他为“元才子”。更不用说他的大名如何倾动京华的盛况了。紧接着,他被皇帝钦点为制科甲等第一名,敕授令人羡慕的职位左拾遗。
    但是,《莺莺传》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如同李公垂的那一笔“女祸”之说一样,并没有真正补好《莺莺传》原有的那个“漏洞”——当从天而降的幸福的陶醉,被杨巨源破坏之后,元稹才看清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是在考场上重逢蒲州一别已快两年的友人杨巨源的。当时,他那样高兴地向他迎去,杨巨源竟对他怒目而视,拂袖而过,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难堪。可以说,他是用对双文的愧疚谅解了双文的同乡的无礼。所以,考试一完,他又特地央求李公垂去邀请杨巨源到他府上宴饮,但又被杨巨源断然拒绝了。谁知,制科发榜后,李公垂、辛丘度等友人,在大家常常聚会的西明寺牡丹园为他和白居易登第庆贺的酒会上,杨巨源竟出席了。元稹便以幸运者应有的谦虚,主动向杨巨源表示亲近,杨巨源似乎毫未理会。酒过三巡之后,杨巨源忽然走到元稹面前,将一个手抄本扔到元稹手上,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要他读一读。元稹一眼便知这是本《莺莺传》,他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来,一触到杨巨源那格外冷峻的目光时,他心里便已意识到这一定是有关双文的什么事。还容不得他作进一步思考的时候,杨巨源又用指头指着《莺莺传》,用一种不可违抗的气势,逼着他去读他指出的那一段文字。就像对伤口的感觉远比其它部位敏感一样,他一下就意识到了这段文字的严重性。
大凡天下应运而生的尤物,不害自己,必害别人。像崔莺莺这样美貌妖饶的女子,假如得到一个富贵郎君的宠爱,她不变成兴风作浪的云彩和雨露,也要变成带来洪水的蛟和无角的恶龙。难道人们忘记了,往昔殷纣王,周幽王。拥有百万之众的国家,势力何等煊赫。可是,他们都是为了一个女人才一败涂地,国破人亡,至今被人耻笑。我深知,我的德行远远不能战胜可怕的妖魔,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当他不得不按照杨巨源的意志,重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他惊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读到的这些字句,竟会是他的《莺莺传》上的文字!他真的这样用自己的笔,把莺莺指为妖魔,为张生找到了抛弃她的理由?这哪里是一篇文章的“漏洞”,这明明是一个致人死命的陷阱呀!当他惊慌不安地掏出手巾去揩额头上一涌而出的汗水时,杨巨源已拿出另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一一那是几张揉皱、变黄的信笺。他觉得那么眼熟,他只膘见了那上面的几个字迹,刹那间,它便像燃起了一堆火,倏地炙烫了他的两眼:这不是双文的那封信、也就是他已凭着回忆写到《莺莺传》里的那封信的原件吗?他害怕抬起头来去看拿着这封信的人的脸,他只看见信在那只巨大的手掌里燃烧。他觉得心里也燃起来了,那样火辣辣的难受。他慌忙伸手去拿那信,这倒不是怕泄露一个秘密,它怕这团炙人的火焰,想把它迅即扑灭在自己怀里。然而,那信和那巨手缩回去了,他听见一个振耳欲聋的声音:
    “元微之,不能怪我杨巨源不谙君子之道,好揭人隐私,且问你,用这样的文宇来污骂一个清白无辜的女子,读书人的天理人情到底何在?”
    话音未落,那信被掷到桌上,并飞溅开了。他看见酒星浸在双文那娟秀的字迹行间。他觉得脑袋嗡地炸响开来,他连忙闭上眼睛。对于杨巨源刚才那一番声色俱厉的斥责,除了他而外,恐怕只有李公垂能看到它的严重性。因为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李公垂正在对杨巨源解释的一些话。他想制止李公垂那种多余的解释,因为一切辩解,在了解他和双文的杨巨源面前,都会显得无力而滑稽,甚至令人厌恶,果然,他听见杨巨源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冷得惊心的讥
笑:
    “依公垂兄之见,只要能换得功名利禄,什么东西都可以出卖了?”
    “巨源兄,我是说……”
    他听见李公垂语塞了。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他看见杨巨源仰望着厅堂的弯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用硬咽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双文啊,你这痴情的女子!你真真是瞎了眼睛,连老天也瞎了眼睛呵……”
    两行泪水溢了出来,在杨巨源脸膛上那些稀疏的髭须间流动。他觉着了那泪水的苦味。杨巨源拂袖而去了。
    那天的聚会不欢而散。元稹待所有的朋友离去之后,独自喝完席上剩下的酒,收拾起散落的那些双文的信页,趁着暮色,踉踉跄跄寻到西明寺的牡丹园里。在一丛怒放的牡丹花前,他用双手扒开泥土,埋下了双文的信。然后磕头,然后垂泪、发呆……就这样,他在那座信塚前呆了整整一夜,天明之后,方才离去。


(原载于1983年《长安》)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8 09:59:36

令人怅惜和神往的一瞥
——读《半山唱合》


文/李廷华




几多诗客唱风骚,荦荦半山亭韵高。
日落钟峰紫气合,月升江艇暮云消。
英才永恨百年隔,长策每拘一箭遥。
信此刘郎非自赏,如虹剑气贯心萧。

中国的北宋时期,真正是一个文人的时代。文人治军,被范宗淹做得很成功,至今在延安宝塔山下,可以看到赞颂龙头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刻石;文人治政,不论是欧阳修、晏殊、司马光、王安石,全是由科举功名而仕途,大不同于大唐盛世的勋戚当国。王安石的特异独出,似乎要超越历史的惯性,为中国社会开拓一条富国强兵的新路。这辉光一闪,竟使八百年之后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也感觉着兴奋。至于苏东坡,则真正是中国文化浸润出来的一个集大成的尤物。苏氏虽然也曾历守名群、入直翰林,甚至位列侍郎、尚书之俦,但他本质上是一个“议者”,略同后世英吉利之罗素和吾国之胡适、傅斯年。

自欧阳修写《朋党论》,针砭那种党同伐异的积习,以人事兴替掩盖是非幽微的情状,便在大宋朝漫衍着。司马光复相之后,论功行赏,首先要拔擢的就是因反对王安石而罹殃,且又具有政治才干的苏东坡。苏东坡本来可以不吭不哈便轻易地当上参知政事,执宰秉国也是可待之事。但是,在这命运的节骨眼上,苏东坡表现出来的不是利禄之心,甚至没有一点世故之心,而是执着地表现出了他的“知识分子气”。他在王安石墙倒众人推之际,不合时宜地和司马光抬杠:“士大夫奢言新法之坏,又安知非新法之大害邪!”苏东坡的精神贯注到对历史的洞察,他最害怕见到政治施为上的“翻烧饼”。读《半山唱合》,我得着的愉快,是因为刘正成对熙宁故事的理解大大超越了一般中国文化人心目中那变相的苏东坡。苏东坡,难道就是那个酣醉高卧、挟妓载酒、出口成章、投袂欲仙的风流才子,或者是“谪仙人”的再世么?苏东坡的心灵承载着中国历史的重负,他早已参透了历史的无可奈何,他的世界观中有不少虚无的东西,他对黄老、庄周的体会使他那短襜高帽之间氤氲着仙风道骨,他的足履又坚实地踏着人间的厚土。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这样说他:“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珈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政治上老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他始终卷在政治旋涡中,却始终超脱于政治之上。没有心计,没有目标,他一路唱歌、作文、评论,只是想表达心中的感受,不计本身的一切后果。就因为这样,今天的读者才欣赏他的作品,佩服他把心智用在事件过程中,最先也最后保留替自己说话的权利。”我曾在游历四川时接触过刘正成的几位旧时友人,我知道刘在“批林批孔”“批儒评法”期间,正在一个纺织厂里当工人,也像当时的很多“才子”一样,经常参与撰写“大批判”文章,以此获得一些读书的时间和机会。刘正成潜研古籍之中,获得了自己的历史见解,他正是在苏东坡被无知地砥毁的时期理解了苏东坡,也走了入浩瀚的中国文化。他决不是以附庸风雅为标榜,而是日益清晰地把握着自己的文化体会。顾廷龙先生在谈到刘正成为《中国书法全集》所撰《苏东坡书法评传》时曾大加赞赏,谓其为“文学和学术的完美结合”。其实,这正是刘正成以二十多年的濡染理解发而为文章。

“难道世人对同样一种的东西就愿意这样永远不厌其烦地重复它?难道世人所渴望得到的东西就果真尽属虚幻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实现了的东西能为世人所欣慰?”这是《半山唱合》中刘正成借王安石临终而发千古浩叹,所幸有一个幽灵般的对手苏东坡理解了他。刘正成把这理解给我们看。这历史的画面使人又怅惜,又神往。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8 10:00:54

半山唱和


文/刘正成




宋江宁府,古称金陵,得名即在钟山,钟山古称金陵山。诸葛亮路过此地,曾把钟山形容成一条龙。这条“龙”从北向东、向南,弯弯地把江宁城蟠绕起来,加之西面一只“虎”——石头山,和南面的牛头山、方山,形同一条开口朝着西北扬子江面的口袋。冬天,刺骨寒风卷起雪花从扬子江面扑进城来,令人恍若置身北国;夏天,东南凉爽海风被这些龙虎所挡,把江宁城变成了一个蒸笼。钟山南簏白塘一带,虽说地势开阔,竹木葱茏,但到了这夏秋之交、午时以后,便一丝儿凉风也没有了,路人稀少,农夫辍耕,只有树上的蝉不停地鸣叫,好像要把这所有闷胀的热气从它口里喷出一般。
  王安石赤着膊,只在左肩斜挂了一件薄薄的葛纱短褐,脚上趿着木屐,手上捏着一卷纸,站在园中一株柳树下。他的目光不时离开手中纸卷,朝西面府城方向张望。柳叶间花花的阳光漏下来,在他宽额短颚的脸上、灰白的胡须上、锁骨暴突的胸膛上,闪着粼粼光斑。
  王安石从熙宁九年秋天再度罢相后,虽说挂着“以使相判江宁府”的高贵虚衔,却不愿住在繁华的城里,而是选了这离城七里半、离钟山山头亦七里半的乡野地方,修了一个园子住了下来,这园子就取名“半山园”。其实,这也难得算是一个园子,因为它四周并没有一点墙垣,不过是几间仅能避避风雨的房舍而已。
  王安石向池塘边上踱去。这池塘是他住下来后,把经常积水的洼地挖掘、疏浚出来的。塘沿上长满了自生自灭的芭茅草。芭茅草中杂有一丛一丛荼藤,入夏以来,就开满了雪白小花朵,至今未凋谢。挖池塘的泥土,在塘边堆成了小土岗,并在岗上造了一个草亭。他径自踱上草亭,凭栏西望,通往府城那条路静悄悄的,阳光下,路面晃着耀眼的白光。
  他就着松木板做成的飞来椅坐下来,埋头翻着手中的纸卷,那上面是他近年来作的诗。一会儿,他抬起头,往左右的树颠上看了看,大约是蝉太闹了,他皱皱眉,就站起身来。不过,对蝉依附的那些树木,他倒是很喜爱的。他从亭上踱下来,走近一棵桃树。树上已结满快发红的桃子,他用手抚摸着它干裂的树皮,不由想起了管子所说的“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的话,而去年夏天自己写给蔡氏女儿的那两句诗,又随之浮上了他的脑际:“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他一面吟哦,一面翻了翻手中诗稿,看到这诗也已抄在上面了。是呵,十年了,他亲手栽植的这些桃、李、竹、柳,长在屋前屋后,早已成材了。爱玩水、爱爬树的儿女们,也早已离开身边,这个原来十分喧闹的园子,竟真有点桃源意味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人的心,真能走到陶渊明那么远吗?远到连一个朋友都不来,也能自安的境界吗?忽然,从他胡须杂然的嘴中喷出一声笑来,这笑,不知是对陶渊明,还是对他自己。
  “太阳那样毒,还不进屋去,嫌那身老皮子还不黑呀!”
  吴国夫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了一碗药汤。
  “哈!黑?你知道,二十年前太医就说过,此乃垢污也!”王安石一面说笑,一面朝吴国夫人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那碗药汤。
  “还笑,一天到晚就晓得骑着你那匹?腿驴子,在山上东跑西跑,也不看看是什么天气。喝吧,药汤快冷了。痰火又上来了,未必皇上还给你派太医来?”
  王安石歇了两口气,才把那碗药汤喝干。他把碗递给吴国夫人,说道:
  “夫人,你还是把前些年作的那些小词理出来,等苏子瞻来了,给他看一看。你那首《游西池》还是拜得客的。”
  “啊哟,我的相公大人!这几年,你就差点儿被那些歪诗把肠子抠断了,未必还要我也陪你去抠!”
  吴国夫人接过那只药碗,顺便把王安石手上那卷诗稿也夺了去,大声道:
  “快,上竹床去躺倒。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望苏东坡,连午觉也不睡。”
  “把这个还给我!”
  王安石从吴国夫人手中夺回那卷诗稿,又朝西边大道上望了望,才悻悻地向屋内走去。吴国夫人在他背后又道:
  “我早就说了,他是决计不会来的。”
  “会来,会来,子瞻一定会来。”
  王安石说这话时,竟似小孩儿家跟大人犟嘴。
  他回到屋内,躺到竹床上,将那件葛纱短褐扯来搭在胸口上。但又撑起身,对正要走出屋去的吴国夫人嘱咐道:
  “夫人,不要忘了叫人进城打酒啊,酒一定要好!”
  吴国夫人并没有应声,便已出门去了。王安石撑在床上,望着夫人离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才躺下去,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他觉得喉间一阵发热,痒得难受,止不住撑起身连声咳起来。过了好一阵,咳嗽才停止,又喘了好一阵,待得平息下来,他才又闭上眼睛躺下。——但这时却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睁开有些发涩的眼睛,望着屋顶的穹窿,不由又想起了熙宁年间在京城度过的那将近十年。那时,为了争新法,家里也没有一天安宁,只要回来,便宾客盈门,车马喧哗。夫人待人接物,从容自如,毫无倦意,难得一个好内助。“待得明年重把酒,携手,那知无雨又无风!”这样的词句,何等洒脱温雅呵!虽说不怕劳顿,却也盼望着有一天能过上清静日子。谁知,在这钟山脚下住了十来年,她却似慢慢变了。清闲的日子,倒会使人的脾气变得急躁么?自然,儿女的远离,令人眷眷;但看来,她还是为我操心得多一些吧?而我,现在又有什么值得她这样操心呢?她预料子瞻不会来,是怕我见到子瞻呢,还是希望子瞻能来看我?一切都是这么不可捉摸!
  自从熙宁初年变法以来,苏子瞻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五年前,又被卷入乌台诗案,险些儿送了性命。虽说那时我已不在其位,到底不能说与我无关。不过,子瞻并非寻常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一篇《赤壁赋》便已道尽胸怀。苏子瞻,人中之龙也!会来,会来,他一定会来见我。
  想到这里,王安石从竹床上坐起来,拿起压在枕边的那卷诗稿,又一页一页审视起来。他的目光在一首诗上注视了好久,然后把双脚放下床,拿起床头竹几上的一支毛笔,把余墨半干的笔尖放在舌头上舔了舔,便将这首诗划去了。
  “‘尧桀是非时入梦,因知余习未能忘。’这两句不能给子瞻看!”他一面划,一面自言自语。他觉得,还是不要触起过去的事情为好。提起变法的是非,对子瞻和我来说,究竟是难堪的往事。我是,人是?我非,人非?嗯,还是这两句好:“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我喜欢,想来子瞻也会喜欢的。他不由把这两句诗反复吟了两遍,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
  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是仆人王忠回来了。王忠在隔壁房间里对吴国夫人说着什么话,听不清。这几年他的痰火反复,耳朵越来越重听了。
  “王忠!”
  他一面喊,一面趿着木屐站起来要往外走,王忠却已先跨进门来了。
  “回禀相公,苏大人的船今天一早就到了江宁,谁知他未满周岁的爱子干儿病重,苏大人说,只好改在明日前来谒见相公了。”
  “这分明是托词嘛!”跟着走来的吴国夫人接过话头,露着一丝不屑的笑意,道:“我早就料定了,相公到底不信。唉,你也不想一想,像吕惠卿那样的人,你待他如何?竟也要向你下毒手!至于那苏轼,可实在吃了新法不少亏,不来,也难怪呵,这些年,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就是有三五个常来这半山园的门生故吏,跨出我家的门,在人前还羞于提起你王安石哩!……哎呀,又咳起来了。你看,衣裳也不披一件,就站到这当风的门口来,快上竹床安安分分地躺倒吧,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王忠,你看他们干儿的病不要紧吧?”王安石没理会吴国夫人,却显得有些着急地去问王忠,而且,那声音还显得有些嘶哑。
  “回相公,小人在船头与苏大人说话,并没有进得内舱,小人实是不知究里。”
  王安石那双一向光彩逼人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露出怔怔的神色来。吴国夫人上前推他进门去,他并没有动,忽然,他猛地奔回竹床前,一手抓起那件葛纱短褐,一手抓起那卷诗稿,回头来对王忠大声吩咐道:
  “快,快去把驴牵出来!”
  “你……要到哪里去?”吴国夫人站在门当中惊疑地说。
“江边去。”王安石说着,低头看见脚上还套着木屐,便又回身去竹床下摸那方头葛舄。?



“骑驴渺渺入荒坡,
想见先生未病时。”
苏东坡送走王安石回船后,就站在船头上,把王安石带来的那卷诗浏览了一遍,然后久久地睇视着王安石归去的那条路,终于次韵和出了这样两句诗。
熙宁四年,苏东坡屡屡上书反对新法,终被排斥,自己请求外任,历杭、密、徐、湖四州。元丰二年在湖州任上不到四个月,便被御史李定所参,逮捕入御史狱,因一本讥刺新法的《钱塘集》而被议斩,此案世称乌台诗案。亲友们多方营救,仍不能免死。没料到早已退隐江宁的王安石,反倒上书神宗皇帝为他求情,曰:“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多亏这一句话,才救了苏东坡的性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东坡在黄州过了五年配犯般的日子,才敕命迁往汝州,这已是元丰七年了。四月,一家人雇了两条船,顺江而下,一路上,游庐山,作了《题西林壁》几首颇为满意的小诗;游石钟山,写了一篇难得的考证文章,却也畅快。谁知船还未到太平,爱妾朝云所生的幼子干儿便因感了暑热,得了瘟病。起初发热恶寒,烦躁厌食,他虽也懂得一些医理,却也无法。船到太平,请了郎中看过,可病还是未见有丝毫减退。急急赶到江宁时,这幼儿已周身发黄,神昏鼻衄,气息奄奄了。早晨,船在石头城一泊下,苏东坡便差人进城请来高明的郎中。诊脉、写方、抓药、煎好了哄干儿喝,直忙了大半天,方才安顿停当。这时,太阳早已把船舱顶晒烫了,舱内如烤炉里一般。苏东坡揭去头上那顶短檐高桶帽子,又脱下一件面衫,只着一领紫沿边青绸宽衫,手里摇着折扇,给干儿扇凉。朝云这些天来都急得茶饭不思,此时还对着娃娃垂泪。苏东坡正向朝云说着安慰话,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呼唤,他连忙揭起垂帘往外看去,只见江岸上一个身着短衫、须发纷披的老者正颤巍巍地一边从驴背蹇下,一边扭过头朝着船舱连声叫唤:
“子瞻!子瞻可在?”
苏东坡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待看见后面那个牵驴的仆人时,才知道是谁来了。他连忙跨出船舱,急步走过船跳,到了那老者跟前,伏地便拜。
  丞相恕罪,苏轼以野服叩见。”
  老者连忙双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苏东坡,笑道:
  “子瞻。这话就有些不通了。礼仪竟是为我辈而设吗?”
  “哈!……”两人一同仰天大笑。
  “今早船到江宁,即想上钟山谒见尊颜,没料到犬子病重得很,不能脱身。天气这样酷热,老相公何以这样……”
  “干儿的病好些了?”王安石未等苏东坡说完,就抓住他的衣袖忙问道。
  “还好,刚刚服了药,稍稍安定了些。——啊,相公请到船舱稍息。”
  苏东坡扶着王安石颤巍巍地过了船跳。这时,朝云已经先出舱跪见。王安石连叫:“免礼,免礼!”朝云又把干儿抱出来让王安石看。王安石看看这气息奄奄的病儿,又看看泪痕未干的朝云,不由叹息起来。他朝船舱内望了望,又拉住苏东坡的袖口,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子瞻,这些年,你们一家人真吃苦了!你看,你也长出这样一部长胡子了!”
  “在黄州住了四五年,大家都管我这个络腮胡子叫髯翁哩,哈!”
  “走,咱们上岸去谈谈。”王安石拉起苏东坡又颤巍巍地过了船跳。苏东坡原以为王安石要拉他上秦淮河的酒楼去坐,谁知上岸后,王安石东瞧瞧,西瞧瞧,找到江边一个树荫下的大青石,然后抖起衣袖在石头上拂了拂,便拉他一同坐在石上,说这里凉快,说话也方便。
  两人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直谈到红日西沉,暮霭浮江,王安石才站起身来,与苏东坡约定明日在半山园会齐,同游钟山。
  苏东坡送了王安石好长一截路后,才分袂依依作别。
  王安石骑在那匹驴子上,终于一颠一簸地从那荒坡顶上慢慢沉落下去了,只在苍茫的暮色中留下了几声咳嗽。终于,连咳嗽声都消散了,可苏东坡还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笼罩在暮色中的坡顶出神。
  这次从黄州出发,他早已盘算好路过江宁时去拜望王安石。这倒不仅是为了感谢王安石那一句向神宗皇帝求情的救命话,也不仅是为了听说王安石对他的诗文有着许多的赞赏。他之所以起了这拜望之意,实在是因为近些年来他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对王安石说一说。至于对其他的人,他的这些话,则似难以说出口,况且,也实在没有多少必要。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安石会先到江边来会他;而同样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今天见到的王安石,与十几年前相比,竟几乎判若两人了。这当然不是指他那仍旧落拓不羁的性格,就是身体衰老而至于此,也是原来就可以想见的。苏东坡的意外,是在于王安石对作诗竟会那样入迷,入迷得似乎除此之外,心中已无别物留存!谈到诗的时候,王安石是那样忘情,那样兴致勃勃,竟使自己要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月亮像一只金色的钩子从石头城上冒了出来,然后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动了。鬼脸崖那凸凹不平的石壁沐着幽微的月光,乍看上去果然像一张鬼脸,令人心里不禁蓦地生出一股寒意。江上仍然没有凉风,江涛冲击船舷,发出“噜轰,噜轰”的有节奏的响声。这秦淮河口一带停泊的大小航船,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向东南,沿河两岸的画舫、酒楼,也是灯火齐明了。熙宁四年,他第一次赴任杭州、路过江宁的时候,这船是泊在离清凉山不远的地方。短短十几年,这秦淮河的入江口就向西北推了这样远。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这大江边上千百年来不时陷于攻守争夺、血火奔突中的石头城,岂不也会远离扬子江了么?啊,毕竟是沧海桑田,逝者如斯,不可得而知之呵!……
  “老爷,请消夜了。”
  老家人苏全的说话,打断了苏东坡的遐思。他正准备下船过王夫人船上去用饭,苏全就告诉他说,王夫人有些不舒服,已经睡下了,还吩咐把饭食送来这条船,请他和朝云夫人用过饭早早休息。
  “干儿怎么样了?”
  “刚刚睡着了。”
  “那好,这船头稍凉快些,又有月亮,把饭摆到这里来,请朝云夫人也上这里用饭。”爷。”苏全忙去拾掇桌椅。
  一会儿,朝云掀开竹帘走上船头。
  “干儿睡着了?你也该歇息歇息。——来,这船头凉快些。”苏东坡爱怜地说着,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示意朝云坐下。“怎么,还在哭啊?没有?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朝云悄悄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把头抬起来。
  “啊,我看不见,坐过来一点。”
  朝云把椅子挪了挪。淡淡的月光下,她的脸才稍稍清晰起来。去年秋末生下干儿后,朝云稍稍发了些胖,那张蛋形脸显得丰润了些。而且,还微微透着淡红的光晕,而此刻,却是那么莹白莹白的,而衬着脸蛋的那一头乌云似的柔发,却与夜色溶在一起,怎么也看不分明。
  朝云很美,仅是那一双秀目,平日里笑起来的时候,也像有泪光在闪烁,再加上那一副流丽婉啭的嗓子,别说唱曲,就是几声吴侬软语,也足以销人之魂。而苏东坡之喜爱朝云,倒不全在这些。据说有一日,苏东坡饭后带着几个侍妾散步,他打了一个饱嗝后,摸着自己的肚皮问:“你们知道我这里面装的什么吗?”一人说:“老爷肚里装的是酒肉。”“非也。”另一人说:“大人肚里是满腹文章。”“非也。”朝云笑了笑,最后一个说:“我知道,先生一肚皮不合时宜!”“哈!说准了,这才说准了!”
  苏东坡见朝云沉默不语,便伸出两根指头在朝云的眼瞠下面触了触,笑道:
  “这不还有泪水吗?”
  “是汗,这天太热了。”
  朝云连忙分辩,并从袖中掏出一张罗帕,擦起汗来。苏东坡明知她这是揩泪,便笑着伸手去扯那罗帕,不想猛觉触手一片冰凉,他低头一看,朝云那饱满、高突的乳房下粘糊糊的湿了一大片。
  “干儿不吃奶了,奶水便这样流。”
  朝云不好意思地讷讷说道,并把前挺着的胸部往后缩了缩,然后解开了腰间的鸾带,把那件轻柔的纨褂前襟抖了抖。
  “没想到,一个钱塘名妓,竟也能这样吃苦。真难为她了!”苏东坡在心中叹道。随之,他又想起了朝云跟着自己在密州挖野菜吃,在徐州被水淹的那些日子,尤其是在黄州那五年“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的岁月。“唉,实是不堪回首在梦中呀!”
  苏东坡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声。然后斟了满满的一杯酒说:
  “爱卿,一向多多有劳,请饮此一杯。”
  说着就把酒杯直送到朝云唇边。朝云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一股清凉的风自东南而来,飘过一阵悠扬的丝竹歌唱之声。
  “‘近无画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好!”苏东坡吟罢,猛然拍桌叹道。
  “难得先生这时能有如此清兴,又吟出这样的好诗来!”朝云亦随声赞叹道。
  “错了。以我苏轼之才,未必能吟出这样的好诗。爱卿猜一猜,这是谁人所作?”
  “若非先生所作,必是那个骑驴老头了!”
  “对了。不过,你可别小看他呵,你看这些。”苏东坡指指放在桌边的那卷诗稿。
  “先生这就错了。今天有幸见了王丞相,全然出乎妾平日所料,我倒很喜欢这个老头。”
  “呵,你也这样看?”
  “这些年,妾跟着先生,见过多少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其中自命风雅者不少!然而却难得见到像王介甫这样真真的风流雅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宰相,竟与一个田夫野老没有分别,这是何等样人物;依妾看来,陶、谢之辈亦不过如此罢了!”
  朝云把话停住,饮了一杯酒,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住苏东坡,又道:
  “先生,妾有一句话想说,不知先生是否怪罪?”
  “爱卿何用多心,我正听哩。”
  “在众人口中,王安石何等可怕。什么牛耳虎头,什么肤理如蛇皮,简直无异恶魔。这些年来,先生的许多朋友,骂王安石又何其痛彻!竟使妾也恨起他来。固然,贱妾亦属流俗之辈,却不知像先生这样的人,怎么竟也会伙同流俗,写了那样多的诗来讽刺他呢?”
  “不不,黄州以后,我不是没有写过这样的诗了?”苏东坡将端到唇边的一杯酒又放回桌上,急着道。
  “那是先生恐怕重陷乌台大牢吧?嘻!我倒想起先生那时错把送鱼当死讯,在牢里作的那些绝命诗来。嘻嘻!”
  朝云笑得弯了腰,当她抬起头来时,看见苏东坡已站到船头去了:他面向大江,背着双手,头却重重地垂向胸前。朝云连忙止住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柔声道:
  “妾说得不是,先生幸勿介意。”
  “不、不,爱卿尽管说,我仔细在听。”
  苏东坡回转身,轻轻捧住朝云的两只手,叹道:
  “这些年,我其实在心里就盼着有人这样对我说了。”
  “先生的话,妾不懂。”朝云轻轻偎在苏东坡的怀里。
  “不,你懂。刚才,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黄州五年,我才真正领略过了田夫野老的生活,才知道治世济民之道究竟不像清议那么简单!惭愧啊,今天见了王相公,真有无地自容之感!”
  “先生向他道歉了?”
  “我倒很想一表衷曲,可是,我觉得他似乎并不想听这些。从前的事他好像全忘掉了,只顾着给我谈诗。看来,他对诗的兴趣已超乎其它了!”
  说到这里,苏东坡沉默了许久。忽然,他松开拥着朝云的手,说道:
  “爱卿,干儿的病,你就多操点心,王夫人也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你待会过去看一看。明天一早,我还要和他去游钟山呢。”
  “先生只管放心去吧。天不早了,该歇息了。”
  苏东坡点了点头。这时,石头城上那一弯钩似的月亮已挂得很高了,金黄的月色渐渐变成银白。江涛拍击船舷的声音也变大了。“噜轰、噜轰”地有节奏地响着。远近的航船早已熄了灯火,只有东南秦淮河内,仍旧是灯火阑珊……
  
?三
  
  王安石一早起来,就催促人把酒食运上钟山定林寺。不一会儿,他约的两个作陪的诗友俞清老、叶致远也到了。苏东坡到半山园来的时候,昨晚刚到任的江宁守王胜之正好来谒见王安石,便也弃了坐骑,随同步行上山。过八功德水,登宝公塔,一路上大家十分高兴,又有俞清老唱歌助兴,登山几乎不觉疲劳,还未正午,便已到了定林寺。
  王安石在定林寺特别置有一处房间,除了外出别处游冶之外,每日便到这里来,或读书,或修改他那部《字说》,或邀二、三诗友聚会。这房门上悬有一块匾,匾上镌着潇洒奇逸的“昭文斋”三个字,这字是米元章去年上钟山拜望王安石时题写的。苏东坡在离房门老远地方,便一眼瞧见了这匾,自然免不了要鉴赏品评一番。
  昭文斋里已摆好了酒菜,众人坐下便端杯畅饮起来。苏东坡爱酒,可是一口酒便上脸,从两颊直红到耳根。两三巡酒后,便觉头脸热得有些难受。王安石坐在他的左首,倒也不十分劝他的酒,而是自顾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搔着头皮与右首王胜之和诗。也巧,一首排律刚刚草成,忽有府衙师爷到,告以朝廷命王胜之即刻起行移守南都。临行,王胜之请苏东坡异日将赠诗书成手卷赐寄,苏东坡自是豪放人,又有酒助兴,大声道:“相公书房岂无墨乎,何待异日!”
  众人听说苏东坡要写字,便一同离席进到旁边那间书房去,这书房与适才饮酒那间是并列的,只稍小一些,却甚是整洁。四壁中有两壁是满架的书,正面壁下是几张坐椅和茶几,另一壁的当窗处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个大砚已磨好满满一池墨,这自是王安石早就吩咐过的了。苏东坡一跨进书房,便盯住了迎面壁上挂的一幅中堂,随即扬声叫道:“此必公麟手笔!”——果然是李公麟画的《荆公骑驴图》。众人连声惊叹苏东坡法眼如炬,这也添了他的兴致。他走到书案前,略略检视了一下纸墨,然后微抱双拳贴在胸前,向王安石和诸人注目道:“请相公和各位大家多多指正,苏轼献丑了!”言罢,在满满的一筒笔中捡了一支长颖狼毫,将刚才草成的诗在心中又琢磨了片刻,便饱蘸浓墨,挽袖运笔,畅然而书——
  “到郡席不?,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待写到“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两句时,忽听得站在左首的王安石大声叫道:
  “好!”
  苏东坡停住了那支意兴正酣的笔,抬起汗涔涔的头来,用颇感意外的眼光看着王安石。
  “峰多巧障目,江远欲浮天。”王安石仰起头来,两眼漫漫地看着上方,一只手的拇指和中指拈着颔下的几根胡须,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诗,似在品味,又似在沉思。这倒很使苏东坡有些奇怪。
  苏东坡写完后,王胜之不待纸上的墨迹干透,便连忙卷起来,小心地放入行囊之中,然后辞别众人离去了。苏东坡又和王安石乘兴互赠了一张横幅。向来,王安石笔墨示人较少,如今但见他笔下那横风斜雨之势,颇呈魏晋风骨,直引得苏东坡赞叹了好久。末了,苏东坡又看了看那些书架上的书,才和大家重新回到席间。这时,屋外一阵急风骤雨,顿时暑热大退。雨一停,那一向有病的叶致远便觉得身体有些不胜,也就先行告辞了。颇为乐观的俞清老,只顾给人敬酒,自己早喝得酩酊大醉,被人硬夺下了酒杯,扶入到僧舍歇息。苏东坡也不想再多饮,王安石就与他一同离了席。两人用冷水擦了擦脸,稍事休息后,便动身下山。
  王安石走得很慢,虽不似上山时那样喘息不休,究竟跟不上左顾右盼、一路观赏着山光水影的苏东坡,使苏东坡不时要停步等一等。
  这钟山很是秀丽,山路舒缓,曲折有致,两旁修篁夹道,涧水流而无声。因刚下过雨,树上的蝉鸣稍停,偶尔几声鸟叫,使这山谷间更觉幽静。这时,一团轻云,随着一股风势,从那岩壑中漫延过来,被那西斜的太阳一照,宛如绯红色的轻纱一般,悠悠地飘动。
  “妙哉!妙哉!”苏东坡脱口赞道。他举起一只手,向前掠去,似要挽起一缕云彩。
  “你是在赞那云吗?”
  苏东坡听见王安石小声地问他,他回过头来,看见王安石落在后面好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拄了一根大约是樵夫遗下的树棍,正望着他笑。这笑,在王安石那张清瘦的扁方脸上,使他觉出了一丝凉意。
  “这钟山的云,实在值得赞叹。倘若你住在这里久了,才真会觉得它妙不可言哩!”王安石快走几步,赶上前来,说道:“子瞻,那诗稿里有两首写云的小诗,老夫正想请教,不知看过否?”
  “呵,相公是说那两首《即事》?自然拜读了。”苏东坡只稍稍回忆了一下,便吟诵出来:“云从钟山起,却入钟山去。借问山中人,云今在何处。云从无心来,还向无心去。无心无处寻,莫觅无心处。”
  “好!到底子瞻是好记性!”
  “读了相公的诗,真有随云缥缈之感。”
  “呵,真是这样?”
  “适才在相公书房,看见藏了不少佛经,这倒颇出晚生意料。”苏东坡想起了王安石熙宁年间手订颁布天下的《三经新义》,不禁脱口说道。
  “哈……”
  王安石发出一串朗声大笑,然后用颇为夺人的目光盯住苏东坡,喝道:
  “但有一切,总归斩尽!”
  苏东坡一听,知是曹山机锋语,便也应道:
  “忽逢父母则将如何?”
  “拣什么?”
  “争奈自己何?”
  “虽奈我何?”
  “为什么不杀?”
  “无下手处。”
  “哈……”两人同时爆出一阵大笑。
  “子瞻,你把灯录记得这样熟,也出乎老夫意料。”王安石把手中的树棍朝地上叩得“咯咯”响。
  “究竟不如相公洞达。”
  “子瞻,难道忘了‘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赤壁二赋,足可以当渊明而无愧也!”
  “唉,轼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师范其万一也!”
  “唉——”
  王安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苏东坡看见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两眼也失去了那夺人的光采,自知刚才失言了。便掉转脸,垂头自顾走去。才走了几步远,他听见王安石在背后咳嗽起来,便又停住脚步。当他回头看时,心中不觉一惊:风,拂起王安石脸上稀疏花白的须髯,也把他那件玄色葛纱短褐的衣袖撩了起来,露出他紫红色细瘦的臂肘。他觉得这老人在摇晃,就像风中簌簌抖动的枝条。当年新法初行,举国沸动,满朝公卿齐攻新法,可又能奈王安石何?有人形容他“牛耳虎头,视物如射,意行直前,敢当天下大事”,虽说意涉影射,可到底还是英雄气魄。及至那“三不足”之说,固然有所偏执之处,但皇宋开国百年,积弱积贫,偶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者,又何其少哉!如今,这一切对他来说,果然已如那山间的云一样,会随风而散吗?
  两人默默地走着。王安石手中的树棍拄在山路上,发出那样响的“咯咯”声。
  “子瞻,”王安石唤了一声,声音虽小,却显得甚是沉重:“这次见到你,没有想到,你对我竟然这样没有一点芥蒂,倒使我越发惭愧起来。这些年来,为了新法之争,你吃了不少苦,实在令我不安。我想,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有什么我能助你一臂的地方,不妨就对老夫直言,如何?”
  苏东坡停下脚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晚生此来江宁,本是有话对相公说。”
  “啊?”王安石也停下脚步,把看着手杖的两眼移到苏东坡脸上。
  “轼虽愚劣,亦不敢言个人私事。要对丞相说的,自然是天下大事。”
  “请说!”
  “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人民不安。晚生居黄州五年,时时天旱;富人争利,酷吏害民,善民沦为盗贼,武昌一带,贫苦竟至杀婴成风。相公独无一策而救之乎?”
  王安石把目光移到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他用手杖把它挑向涧水边。良久,方抬起头来,看着苏东坡的脸,道:
  “子瞻是言新法之害?”
  “相公差矣!此言可谓并不知我也。”
  苏东坡叹了一口气,把那顶短檐高桶筒从头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无心地扇了扇风。
  “新法之初,吾侪辄守偏见,至有异同之论。虽然此心耿耿,归于忧国,但所议者多有差谬,少有中理者。回顾从前所执,益觉疏矣。今日何再敢哓哓不已!”
  “子瞻此言,可是真话?”王安石的眼中,溢出一种热切的光采。
  “此心拳拳,天日可鉴!”苏东坡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今日轼所欲言者,也并非在此。想相公退居江宁,已逾十载,固然,今上天资英纵,励精图治,究竟缺了相公这样的股肱;新法虽然行之有效,然行之日久而欠完善,加之奸佞拨乱其中,吏不得人,往往遗害以至民怨鼎沸。士大夫奢言新法之坏,又安知非新法之大害耶!相公抱匡世之大才,既能善其始,何不善其终?又安能日日以诗酒自误乎!”
  苏东坡的话,在暮色将临的山谷间,回荡着,那样响亮;可同时又使四下里呈现出一片异样静穆。
  这时,王安石已走到前面一块青石边,坐下了,默默的一言不发;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那根树杖,不知在摇晃,还是颤动。“这些话将在他心中激起什么回响呢?”苏东坡显然有些忐忑不安,便也走到那块青石旁,静静期待着。忽然,他觉得眼睛有些发花……牛耳虎头,视物如射,意行直前,敢当天下大事……幻觉稍纵即逝,而眼前仍是这样一个颓然盘桓的老头儿,心中蓦然闪过一丝不屑的鄙夷,他连忙把自己的眼睛掉开去,掉向那暮霭升起的空山深处。
  “子瞻。”
  苏东坡听见一个微弱的呼唤响在耳边,他回过头,发现王安石已站在自己面前:他的上身向前倾斜,重心全在那两手紧握的树杖上;两行泪水闪闪地,从那枯涩的两眼中流出,又在那粗糙的两颊上蠕动。惊惶中,苏东坡连忙伸手搀住这个老人。
  “子瞻,你真的以为,老夫在诗酒之中,过得那样愉快么?咳!……”
  王安石用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苏东坡的手肘。待咳嗽过后,喘息平了,才以有些哽咽的嗓音徐徐道:
  “你没有看见我的那首诗吗,就是用笔勾去的那一首?好吧,我念你听:杖藜随水转东岗,?兴罢还来赴一床。?尧桀是非时入梦,?因知余习未全忘。
  “尧桀是非时入梦,因知余习未全忘。”苏东坡重复地吟着这后面两句,眼前不由浮出一个被噩梦惊醒而惶惶不安的老人,他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一股酸酸的热流,从心中淌过。
  “子瞻,这样两句,是比不了你那两句的:峰多巧障目,江远欲浮天。唉,这为什么不是我写的?为什么不是我写的?!”
  “相公过誉了。”苏东坡对王安石这样倾心赞赏有些不解。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古今皆同。孟子云:‘肖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以老夫之衰朽
,其奈谁何?其奈谁何?……”
王安石已拄着杖,自顾朝山下走去了。他的话,却一声一声叠荡着——这嘶哑而痛楚的呼喊。在空山之间挣扎,一声一声变弱、变小,终至被无声的山籁吞没,在渐已暗淡的天光中,苏东坡看见一个向前移动的瘦削背影,轮廓分明,浑如这山壁上裸露的岩石,峥嵘奇兀,巍巍而立……牛耳虎头,视物如射,意行直前……顷刻间,他的眼前又掠过熙宁初年力排众议,勇行新法的那个王安石。一阵山风吹来,他不由戴上帽子,追上前去……
  当他们从半山园中出来,在通往府城的大道旁分手时,那一弯莹莹的月光,早已徘徊在钟山群峰之上了。
  “子瞻,记住呵,务必在江宁买到田!”
  苏东坡已经跨上马走了好几步,王安石还挥着手,大声嘱咐道。
  适才下了钟山回至半山园时,王安石心中一动,就劝苏东坡干脆在江宁置些田地,定居下来,别再这样颠沛下去。起先,苏东坡显得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应允了。王安石担心苏东坡还会改变主意,于是又再嘱咐一遍。
  听到王安石这一再的嘱咐,苏东坡勒住了马,回过身去,深深地点了点头,才挥了挥手中的鞭子,任胯下的马儿顺道奔跑起来。一路上。他的心,已经在盘算着怎样凑出点钱来,在这钟山一带买上几亩田,然后上书皇帝,乞恩准居住江宁。“唉,功业不成,已过了大半辈子;荣归故里四川,更属幻影。北上汝州,逆水而行,哪里来那样多的盘费?就在这江宁一带居住下来,一家人的生活岂不要好过一些?更何况又会得到一个好邻居,遗憾的只是太晚了一点啊!”想到这里,苏东坡喟然长叹一声,然后在马臀上狠狠地抽了一鞭,空旷的原野上,消失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四
  
  暖暖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吹动谢公墩上那几株柏树梢头的枝叶,不时发出的声音。这墩上,去冬干枯了的野草,这时早已经冒出柔长嫩绿的叶条。墩下,秦淮河两岸酒肆歌楼的墙沿屋甍之间,偶尔探出头来的那几树桃李,也是油油的满是青绿了。
  对于这些,半躺在谢公墩上一张胡床里的王安石,显得很有些漠然,远不像他前些年,为了能比别人更鲜明地点染出这江南春色的神韵,竟是那样地忘情去观察、体味、寻觅,为了拈来一个“绿”字嵌入诗中而呕断肝肠。而这时,他只用那双半张半阖的眼,斜斜地睨视着东西黛青色的钟山群峰,在心中默默念着苏东坡前年秋天在江宁时和他的那首诗:??骑驴渺渺入荒坡,?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前年,苏东坡在半山园与王安石一别后,在江宁逗留了半月,买田未成,幼子又复夭亡。怅惘悲痛之中,又渡江到仪真呆了将近一月,“日以求田为事”。他想,虽与王安石隔条大江,扁舟往来,相见不难。谁知,买田仍不成,只好继续北上赴命。其间,苏东坡给王安石写了几封信,并寄来了和的好几首诗,流连不舍之心,溢于言表,使王安石惋叹再三。就在那年冬天,王安石把半山园及其在上元县购置的荒熟田均舍与了佛寺,全家搬到城中秦淮河畔,在这冶城脚下租了一个小小独院居住。房子旧得很,且有湿气,唯有一个好处,是这屋旁的一座谢公墩。这谢公墩,便是东晋名贤谢安石常常登临之处。钟山是不能经常去游了,这谢公墩便成了他一早一晚的盘桓之地。转眼开了年,到了元丰八年。三月中,神宗皇帝驾崩;五月,司马光入相,刚把神宗皇帝葬下永裕陵,即行逐一罢免熙宁新法和新进官员。到宋哲宗元?元年三月,前后不到一年时间,新法几已罢尽。大半年来,每罢一项新法,王安石便病重一次。如是数次,王安石从去年冬至前后倒在了病床上,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了。家里人不仅不敢告诉他朝廷的政事,连街头巷尾的传闻都避而不谈。谁知,三天前的一个黄昏,仆人王忠打酒回来漏了嘴,在王安石跟前泄出了点儿司马光已经下令罢免役和复差役的消息,王安石知道后顿时两眼发直,愣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在旁的吴国夫人的衣袖,连声吼道:“乃罢至此乎!乃罢至此乎!安石与先帝议之二年乃行,哪一点不曲尽?哪一点不曲尽?”言罢泪如雨下,久久不止,乃至昏迷过去。就这样,王安石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省人事,水米药汤一点不进,连咳嗽也咳不出来了,只是大张开口哈气,或是说着胡话。今天早晨,他忽然清醒过来,而且叫着要吃他平常爱吃的干糕。末了,还喝下一小碗莲子羹,也许是羹有些烫,他的脸颊也透出红晕来。见他竟然转好起来,一家人很是高兴。为了宽他的心,还给他讲了已被启用的翰林学士苏东坡为了争免役,与司马光大辩一场,回家痛骂“司马牛”的笑话。不料,这个笑话非但没有把王安石逗笑,反倒使他那张无肉的脸重新归于灰白。很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突然,他向王忠点点头,王忠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指了指窗外。“夫人,相公要到那墩上去……”王忠为难地看着吴国夫人的脸色。吴国夫人用她那双肿泡泡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看看早已形同骨架的丈夫,眼泪又止不住盈满眼眶。她点了点头,连忙抽出罗帕来堵住眼,把头偏到一旁去了。王忠找来一把胡床,垫上一床铺盖,和众人把王安石抬到了这谢公墩的顶上。
  王安石在心中默默念完苏东坡的诗后,从鼻腔里喷出一丝哂笑。这哂笑,是朝苏东坡?朝他自己?抑或朝他正在斜睨的居住了十年的钟山和半山园?但他来不及仔细去想,因为他忽然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像坠落一般地跳了一下,喉间忽被塞了一团丝绵一般,闷得难受;随之,头嗡地一声炸响起来,他连忙闭住那双半开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像云雾一样,轻轻地、绵绵地升腾起来,向着空旷的天宇轻轻地、绵绵地飘游去、飘游去……
  他觉得脸痒痒的。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并没有升上天空,仍旧半躺在这张胡床上,太阳把他的眼睛照得发花。他用了很大力气,把放在地上的一只脚挪动一下,触动了地上几根柔长的草芽,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实在。但他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是怎么坐到这里来的。他终于又想起了刚才吟过的苏东坡的那首诗。“‘从公已觉十年迟’,而我又去从谁呢?我劝他在这江宁住下来,到底有些好笑;而他刚刚回到朝廷,就去触怒司马光,不也有些可笑?一臂之力,果能回天?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竟与老夫一般的可笑也!”忽然,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躺在病床上从窗户里望着这墩所写的两首诗来。第一首有些诙谐,而第二首,却是当时的真情:??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只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
?这年把来写的诗,本想抄誊出来,寄给子瞻看一下,无奈半年前倒上病床后,就再也不能执笔了。也好,像这样的诗,还是不给人看为好。人为什么要垂泪呢?又有什么必要被人可怜呢?难道谢安石当年每每登临此地的时候,真的就是那么快乐达观,一面弈棋,一面就赢了淝水之战吗?设使他目今重临此地,又将如何感想呢?可笑,实在有些可笑!
  他缓缓地抬起目光来,向前平视而去:从西南流来,向东北流去的扬子江面,水气氤氲,淼淼,如带一般静静地缭绕在脚下,使他觉得很有些好看。“白鹭映春洲,青龙见朝暾。”李太白当年亦曾站在自己此刻坐着的地方,遂起了美妙的遐思。然而,昔日滚滚扬子江之波,如今已成平寂如镜的莫愁湖之水,白鹭洲早已不是江心栖鹭的小岛,而变成了农夫耕耘的田地,扬子江,已经远远地遁向北方了。“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嘻!他又在心中哂笑了一下。这一回,他是明明白白在笑自己了。人不做事情,偏偏情感生得多;而这些情感,又要作点诗啊词的,才能排遣出来;这些诗啊词的,又总是满目悲愁忧愤。固然,人是有悲愁忧愤的。但千百年来,难道世人对这些悲愁忧愤就没有悲愁忧愤?难道世人对同样一种的东西就愿意这样永远不厌其烦地去重复它?难道世人所渴望得到的东西就果真尽属虚幻么?难道就没有一点实现了的东西能为世人所欣慰?……蓦然,他的眼前浮出神宗皇帝那张白白净净、方方正正的脸。他觉得有些奇怪,神宗皇帝已与他一别十载,去年不是已经作古升天了?他眨了眨发涩的两眼,幻影即行消逝。他轻轻阖上眼,养了一会神。呵,我刚才想过什么来着!对,神宗皇帝对我的知遇,曾被人形容为唐太宗与魏徵、刘备与诸葛亮,这自然有谀词之嫌,但君臣一心,手订了那样多抑制豪强、赈济贫民、富国强兵的新法,确实并非水月镜花,而且实实在在执行了将近二十年时间啊!如今虽已罢了它,难道这就可以说它真的没有存在过?不错,随着时光的流逝,白鹭洲确是已经湮灭了,看不见了,但那白鹭洲上的砂石,却不是至今仍在人的眼中和脚下么?人在世间的功过是非,果然那样易于论定,然后像这江水一般,匆匆流去?果如其然,我脚下这土墩,何以还留着谢安石的名字?这时,他又想起了他写这谢公墩的两首诗。不过,这时他想到的是第一首。嗯,虽说有些诙谐,究竟还有我王安石的脾气:??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哈!哈!他在心中爆发一阵忘情而恣意的大笑后,便觉得浑身暖暖的,头脑也暖暖的,暖得使人不愿再动一动、再想一想,暖得使人觉着袭来一阵恬适的睡意……
  吴国夫人用了许多劲,才为丈夫合上那张张得很大、尚有一点余温的嘴。
  远远传来几声空洞的街鼓,此刻,是宋哲宗元佑元年(公元1086年)四月初六的最后一个时辰——亥时,并正随着街鼓声的渐渐沉寂而潸然逝去。

   (原载于1982年《历史文学》)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9 11:15:06
对人生和艺术的质问
  ——读(新乐之焚

李廷华

   谈玄《广记》渺《辞源》,大乐稀声赖谁传。
摒去天关神鬼态,尽述人世苦甘篇。
伯牙弦断无斯恸,原宪心安应最难。
我已悄然吟出口,看谁清泪湿云鬟。

刘正成以书法名家,但既成职业,和老朋友相叙,似乎愿意谈点“业余”。我读到《新乐之焚》时,不免有些吃惊,我从来没有听正成谈到过音乐,可是这篇写音乐家命运的小说,沉潜斯术之深,首先在知识的汲取上便抓住了我。写历史小说和现实题材小说的不同,在于思想深度、艺术把握必须接受严格检验之外,知识的把握又不可或缺。以生活积累见长,以艺术感觉敏锐而名家的小说家不在少数,读书的功夫在他们不是很重要的;而写历史题材小说,就没法不在浩若烟海的史籍中去披沙拣金,这也是知识型、学者型作家在创作的长途跋涉中能够更有“后劲”的一种磨砺的积累。从《新乐之焚》的题材选择可以窥见刘正成对中国历史文化的探寻出于广博的视野,正是这种视野使他大大超越了饾饤冬烘,登山则情满于山,涉水则趣盈于水。广博的摄取又逼使他在处理题材时必须各出新面,撷取精深。当我们徜徉过《新乐之焚》那音乐家的奇妙职业世界之后,进入的便是一个悲惨的主题:艺术的真正知音在哪里?在《怀素自叙》中我们看到了少年才俊和谋国老成的同心壮慨,在《孔尚任湖海采风记》中我们看到了山河板荡之际志士贞人的同声一哭,在《半山唱和》里面我们看到那身心双累的王安石仅仅是因为得到苏东坡的些许理解,暮岁心绪便如霑甘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特别是以精神创造作为生活藉托的文化人,特别是那不世出的音乐家万宝常,他是象需要音乐的荡魂摄魄一样地需要知音啊!刘正成在设置万宝常的故事时表现出小说家的残酷:他又一次把有价值、特别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万宝常作为宫廷音乐家他的才艺被王公贵胄们视为悦目赏心的消遣之具,这并非万宝常的难堪。在艺术追求和权势播弄之间,本来就有一道天然的鸿沟,天真若万宝常,也不曾企望那些当朝权贵会成为他的知音;而对于那些同操斯业的音乐家,当他们竟然将音乐变为结纳权贵,倾轧同侪的工具时,音乐家万宝常的心灵便不能不受到刺激。这里,万宝常还囿于自己的音乐世界,而他的那些同僚,则早已将音乐纳入了权欲世界的滚滚浊流。音乐本身,对于他们早已是可以随意挥斥、变卖的筹码了。万宝常视他们为音乐的叛徒,而万宝常在他们眼中则是名利场上的异类;万宝常可以指斥他们玷污了音乐,他们则可以讥笑万宝常不通人情。艺术追求和利欲追求的各趋极致,便在艺术家之间形成“水火”。

这也便罢了,“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尽管“世人皆浊我独清”带来的是孤独和困顿,但是,在万宝常心中,毕竟还有一个寄寓他三尺微命、一片孤心的方寸之地,他的家;他毕竟还有一个他自以为能够理解他,甘苦与共、相濡以沫的糟糠之妻。周汝昌先生曾写过曹雪芹的故事,最使我印象深刻的便是曹雪芹在艰难困顿中哪怕冷灶无炊,也依然有一位温存而坚韧的妻子;而万宝常,他就没有曹雪芹的福气了。且看刘正成笔下,万宝常的孤诣苦心怎样遭受冷水当头:“你喜欢音乐,又喜欢喝酒;我喜欢吃饭,又喜欢穿点好看的衣裳,咱们各有所好。”“什么,出卖音乐!我跟你过到半辈子,才晓得音乐出卖了你!以前我怕音乐,咒骂音乐,其实我错了。音乐倒也是世间上一棵摇钱树,只有像你这样的傻瓜,连音乐遇上你都倒霉了。我也为你可惜,弹这样好的琴,只有我这个不懂音乐的人来听。”

  严酷的现实,撕碎了万宝常心中最后一道理想的纱幕。刘正成写道:“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软弱过,就是在皇帝和满朝大臣的反对面前,他也觉得自己和自己的音乐是任何人也摧毁不了的。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视同生命甚至比生命还爱惜的音乐的力量,原也是虚幻的。在一个自己心爱而朝夕共处的妻子面前,竟如此无能!我要问,这音乐在这人世间,到底有何用处?”

在刘正成的历史小说中,《新乐之焚》和《地狱变相图》的题旨、情绪、意蕴是最为接近的。写作这些小说时,刘正成三十多岁,正遭遇着艺术探索和人生靡砺的艰难,思想的触角敏锐多感,感情的激流汹涌而无羁;没有精神的枷锁,也没有因袭的重负;没有志得意满的雍容,也没有前瞻后顾的徘徊;探求的步履踩出沉重的人生问号,这问号写在历史的字行间,便汇入了万古不泯的人文追求的话语。“音乐淫厉而衰,天下不久相杀将尽。”刘正成借万宝常之口,发出如此声音,这声音撼动过他的灵魂,也撼动了读者的心。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9 11:16:16
新乐之焚

刘正成


      万宝常在迷迷糊糊中听见门被掀开了,接着,扑进来一股令人  打颤的冷风。虽然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是妻子阿娇回来了。
      他听见阿娇进门之后,立在门边不动了。她站在那里做什么?他想知道,但他还是不愿意马上睁开眼睛,看妻子这个时候所惯有的神情,就像不愿意看见她在那口破水缸边左照右照,精心打扮,然后迫不及待出门一样。尽管她从外面回来,总是带有吃的东西,这又正是他饥饿的肚肠所渴求的养分。
    好大的风!还不把门关上?他终于忍不住把眼睛虚开了一条缝:又是那一张异样的兴奋的脸!他把那条缝本能地合上后,又虚开了:不,似乎还有一种东西混合在里面。是什么呢?好像是一种犹疑。这种犹疑,在她脸上倒是少有的。
    她提着那只柳条篮子过来了。他赶忙又关闭了那条缝,只听见床头的小木几上“乓”地响了一声。继而,门关上了,她走进了里屋。
    静静地,过了好久,万宝常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好像在耐心等待着什么。是的,他在等待时间的手拭去妻子脸上那兴奋。那兴奋,就是想起它,也实在会陷入一种恐惧。
    这恐惧,从那么挚爱和信赖着妻子的万宝常的心中滋生出来,并非毫无缘由。自人冬以来,乐署得到太常寺的指示,便一文钱也不支给万宝常了。在这个需要音乐而又鄙弃它的创造者的世间,以他的天才,却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最起码的报酬。他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已经半年多了。肺痨,又是富贵病,不说没钱买药治病,就是能吃上一日一餐对时饭已颇为艰难。早已家徒四壁的万宝常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活到现在,纯属一种偶然的机遇。他并不喜欢的一个徒弟,这时候,成了他家中稀有的常客:准确地说——虽然他心里总不愿意这样看——成了他家的救星。这个徒弟名叫王义。从他那清秀的五官和不无潇洒的风度,也多少可以看出他原有的那个高贵出身。他来,就携来一些柴米,也可以说,便给阿娇携来了欢乐。在阿娇那张苍白而略显浮肿的瓜子脸上,立时焕发出一种神采来:腮帮子罩上了一团红云,眼睛四周和眼皮的皱裥都没有了,眼珠射出一种闪烁的光来。这神情,从前阿娇是常有的,万宝常看见它总有点心移神迷,就像心中萌起一个新曲的冲动时,除了难以压抑的激情外,还带着一种幸福的羞涩那样。阿娇笑着跑进跑出,并且一改扯起嗓门大声喊叫的习惯,变出一种柔和好听的声音,竟有琵琶上吟揉出来的弦音那样圆润而有韵味,使人着迷。人,有了生存的希望和可能,能不欣然欢乐吗?何况,她还是那样年轻,青春的活力原本那么富有啊!王义对他这个活泼的师母,实在也有些曲意逢迎。一会儿夸她年轻貌美,一会又夸她懂音乐,甚至惊叹她有一只被埋没的歌喉.,这歌喉比内教坊侍候皇帝御筵的歌姬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对人怀着美好的情意,这值得非难吗?那种可恶的妒嫉,只有卑鄙的人心中才会产生。这是万宝常平生最痛恨的德性之一。他自己不就是被何妥、苏威,还包括郑译这些名公大臣那种可恶的妒嫉而置于眼下这困境的吗?但是,在万宝常心中,实实在在有一种恐惧袭来了。
在从前,他不喜欢这个徒弟,并非因为他出身在一个犯了死罪的家庭,他万宝常自己不就因为父亲被处死才沦为音乐奴隶?当然也非因为这个徒弟的才能太低,掌握不好稍稍复杂点的乐曲,他万宝常是相信音乐需要天赋的,但天赋并非人人皆备。他对这个徒弟生出的芥蒂,是他对音乐的无知。自从前年,即隋文帝开皇十年,皇帝亲自主持的那次音乐会议,钦定国子博士何妥主张的只用黄钟一宫、不假余律的“雅乐”之议,正式宣布废置万宝常的制乐方案、和按他创制的“水尺律”所造出的全部乐器后,这徒弟就一改往常的恭敬,竟也妄自评议起师傅的乐律来了。后来,进而同乐署声明,与他脱离师徒关系,挤进了那个专门演奏黄钟一宫而收人颇丰的雅乐班子。以他那低劣的技能,去演奏那低劣的雅乐,原也适当。但是,他不能容忍的,是他对他创制的乐律的攻击。正如他当着皇帝的面把皇帝喜欢的何妥们那套雅乐称作“亡国之音”时一样,并不懂得音乐也可以当作一种政治工具的。万宝常不会明白,不懂音乐而熟谙政治的何妥之流,能够抓住皇帝不懂装懂的弱点,投其所好地施一点小小伎俩,便轻而易举扼杀了一整套有生命的音乐,从中捞到升官发财的资本;而他万宝常,反落得一个“以夷乱华”的恶名。他从那一套盲目排外、僵尸也似的既简单乏味、又违背乐律的“雅乐”中,仅仅看到和痛恨何妥之流对音乐的保守和无知。因而,他从这个不懂乐律而又要攻击他的乐律的徒弟身上,也仅仅能作出业务性的判断。也许,他根本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会有那样无耻的投机和背叛。就在这徒弟重新来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竟天真地认为,这是对音乐和真理的皈依了。呵,在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人有一些缺陷和过失,是可以原谅的。当时,他真变得有些喜欢这徒弟了,这自然不仅仅为升一种扶危济困的慷慨。但是,就在王义接连来过几回以后,他觉着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他竟然在妻子的口中听到关于音乐的议论了。万宝常和妻子阿娇,几乎可以说是自由结合的。不过,她爱他,却没有爱过他的音乐•虽然她每每爱在人前炫耀丈夫的音乐才能,其实,她对丈夫的那么些玄妙的乐律一无所知,连丈夫为她演奏一些轻松愉快的流行曲调来取悦她时,她也往往表现出掩饰不住的冷淡。现在,他听到妻子日中竟谈起音乐来,简直有些感动了:在人生艰难困苦中奋斗,所最需要的,不就是这种志趣的投合吗?他没有弄清这一个变化的根由,归功于徒弟王义了。他很感谢他,在妻子一再怂恿下,他甚至已经同意,把家里唯一还算得上是一笔财产的那柄琵琶,作为报答赠送给这个无异救星的徒弟。开初,他听到她的议论只是一鳞半爪的,可笑地乱抛一些名词术语。他把这看成对音乐的一种热情,这热情可以赛过一段美妙的音乐。后来,等他终于听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时,他才逐渐醒悟了。她埋怨他,说他决不应该当着皇帝的面,把博士大人的雅乐斥为亡国之音;说他只要稍稍顺从些,不说反对的话,原本不会吃眼前的苦头,或许早已调出乐户,像曹妙达等人一样,恐怕会得到封王开府的恩遇哩!一天,当他从徒弟王义亲口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后,不可遏止的愤怒爆发了。王义花了这番心思,原来是想他能向皇上、向何妥一班人俯首认错,让他自己否定自己的音乐,对“雅乐”献上违心的颂词。这个卑鄙的掮客!他一张原本潮红的脸,忽地变成了橘青。他的嘴唇、下巴、和他那只举起来指向门外的树丫似的手臂,一齐不由自主地抖索起来。王义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师傅那圆瞪的双目,灼伤似的跃起,张惶窜向门外。那包从屋内扔出来的豆子,正巧砸在他的腿弯上,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闻声而出的阿娇,将端在手中的一碗水愤然掼在丈夫面前,飞也似追了出去。
    碗在地上炸开了。万宝常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颓然倒在床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仿佛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他怔怔环视这突然静下的屋子,回想刚刚过去的一切,倏然为自己竟还有力量和勇气作这样一种反抗而惊讶了。同时,也可怕地意识到,刚才,已亲手破坏了爱妻的无可挽回的欢乐。还有那包豆子,简直可以说是抛弃了一种性命攸关的东西啊!一场狮子般的暴怒,必将向他倾来。这时,他也许产生过某种后悔情绪,但这一点,他是有准备的:权势、利禄,包括最宝贵的东西——自由,他都曾经为了音乐而舍弃过。他是可以忍受妻子施与他的无论多大的委屈痛苦的。他想,只要驱走了这个危险的掮客,阿娇就不会误人思想和生活的歧途,无可比拟的苦难——孤独,就不会降临于他。至于其他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我不孤独,我就能够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一切就还有希望。这时,他忽然觉得眼前开阔起来,在记忆的原野上,又浮现出丧生在刀斧之下的父亲和三十年来未知死活的母亲的面容,还有那个瞎了两眼、手把手教他音乐的无比睿智的祖孝征师傅。他的眼前燃起了一团火焰,那是乐署库房前面空地上,那些琴瑟鼓管被放火燃烧起来的火焰。那燃烧的是他一生心血凝成、能自然、准确表达人的喜怒哀乐的新乐器,但他竟觉得那火焰红得很好看。奇怪,一切悲凉和惨痛的回忆涌上心来时,竟带着一股甜蜜的意味。既然苦难非要伴同人生,那么,苦难又有什么值得厌弃呢?如果时间与烈火能够消灭真理的话,世界想来早已不复存在了;真正要消亡的,恐怕只是那些虚假、丑恶的东西吧?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湿润了他那对干涩的眼眶。他恬然地闭了闭眼睛。
过了好久,妻子回来了。完全出乎所料,她不哭、不闹,也不跟他说话,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正眼也不向他瞧一瞧。自这一次后,王义没有再来过了。阿娇却一改习惯,不时要出门了。她说到相好的姊妹那里去借钱。一个逃荒远来长安的女子,与他这个出身江南的奴隶一样,在这繁华的都市,举目无亲,谁能借钱与你?一个不祥的、浓重的阴影投在他心上:啊,我怎么能在那绝世的孤独中活下去!
      “阿娇!”
      就在妻子从屋里出来时,万宝常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妻子却未应声。不知是自己的喉咙实际上没有发出声音,还是妻子蓄意不理睬他——这是她冷落病人的常法。她麻利地收下晾在草绳上的衣物。衣物都是她的,连一些热天用的,她也偏要在这阴冷的冬天来清洗,不怕把一双手冻得通红。脸上的兴奋已褪去,虽还是那张苍白而略为浮肿的脸,却少了平日里嘴角切下去的狠劲。她把收下的衣物一一折叠好,又寻来一块布包裹起来。好久以来,他就想问问她,到底去过些什么地方,从谁那里借过钱,但他一直没有问出口。这倒并非怕她隐瞒自己的行踪,恰恰相反,他真害怕她亲口证实自己可怕的推测。天啊,我怎么能再在这窒息般的沉默中活下去!他想张开口……一股悠悠的香气扑进鼻来——
    “酒!”
    万宝常差点大声喊起来。他的目光搜寻到木几上:久违了大半年的那只瓦酒壶正赫然立在那里!岂不是阿桥讲门时“乓”一声放在这里的?他欠身伸手捏住那长长的壶颈,一把提到膝头上来,急急拔开那枚塞住壶嘴的包谷芯,一股浓烈的酒香便喷了满屋。
“阿娇,你给我打了酒?你怎么想到给我打酒!”
“我……我想起就想起了呗。”
    正捆好一大包衣物的阿娇,在丈夫惊异的追问西下,脸上凝固着  一层灰黑的颜色。万宝常什么也没有注意到,那双对着酒壶的眼睛,跃出光辉来,像溢出河堤的水波。
    “阿娇,你想起给我打酒,你疼我,是不是?”万宝常抖抖索索举起瓦壶,大大灌了两口,美美地咂着嘴唇。往常,嚼着阿娇带回的吃食,肚里虽然饿得要命,嘴里总没有一点味道。酒,不同了,这颠倒乾坤的怪物。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你造出一个美妙的境地来!
    “你喜欢音乐,又喜欢喝酒;我喜欢吃饭,又喜欢穿点好看的衣裳,咱们各有所好。”阿娇已恢复了日常那种利嘴利舌的劲头。
    “说得好,阿娇说得好!”
    “好说,给你买米的钱用来买了酒,也说不上疼不疼,是不是?”
    “阿娇……”
    “有酒就喝吧。除了我,恐怕也没有第二人给你打酒了。”说着,阿娇递来一只酒碗。
    猛然,万宝常一把捉住妻子递碗来的那只手,拉到胸前,抚摩着,还把自己的嘴唇、脸颊、和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一齐印在上面。
“你说得太好了!阿娇,只有你……”
万宝常仿佛突然浸人一泓温泉,浑身被太阳般的温暖所拥抱。什么思想也没有了,连感觉也麻木了。一切痛苦的虚构,煞有介事的怀疑,变得荒唐可憎。孤独的阴影也已飞逝,只留下这融融的爱的温泉。
    “怎么啦,才喝两口,就发疯了?”
    阿娇嗖地抽出压在丈夫脸颊下的手,两三下在围裙上拭干了沾在上面的泪珠和酒星。
   “没、没有醉。咳……”
一阵剧烈的咳呛过后,万宝常露出一脸孩子似的傻笑。
“阿娇,你别走。”
“又什么事?”
“把琴给我。”
“要琴做哈?”
    “我要为你弹一支曲。”
    “我正忙着,不想听。”
    “阿娇,”万宝常近乎哀求轻声叫道。“你对我好,我这个病人没有什么谢你的,你,你就让我为你弹一曲吧,阿娇!”
    阿娇的脸上现出一种游疑来,就像她刚回来时站在门边的那样。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屋中愣了一会,伸手去取下挂在墙柱上的那柄琴,递给万宝常。说道:
    “也好,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听你弹琴了;没有我,你便也用不着弹这琴了,是吧?”
    “是的,是的!多谢你,阿娇,你就坐下来听我弹吧。”
    万宝常弓起身把阿娇硬拉在床边坐下,便弄他的琴去了。他当然没有细想阿娇今天何以变得温顺,有坐下来听琴的兴致。他已经被一种殊宠给陶醉了。
    万宝常所说的琴,其实是一柄琵琶。他接在手里,先用嘴吹掉上面的灰尘,又撩起衣襟来擦,然后才稳稳地把它斜抱在怀里。那架势,如同捧着一个心爱而娇惯的孩子。
    他取下别在弦上的那只象牙拨子,在弦上随手轻轻一挑,几个清脆柔和的弦音便从那颤动的弦上升起来,升起来,在屋顶的穹窿上缭绕好一阵子,才慢慢消逝而去。——这就是万宝常为自己创造的“水尺律”特制的一件新乐器。说它特制,因它的外形和发音都是前所未见的。它的音箱,很像龟兹琵琶的半梨形,可是它不是只龟兹琵琶的四弦四柱,而有阮咸一般多的柱,甚至比阮咸还多两柱,是四弦十四柱;它当然不是阮咸,阮咸的音箱是满月形的。万宝常凭他那作凡的创造力,在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七声中的宫、商两声之间,增加一个半音的应声,然后在这柄四弦十四柱的琵琶上,用八音旋相为宫之法,弹出八十四调,演出了一百四十四律;凭神妙的辨音力,他甚至能从这柄琵琶上辨别出一千八百零八个音来。这不仅比起博士何妥只用清商三调的雅乐来,是一种特创;就是对龟兹音乐家苏袛婆的七调胡乐来说,也是一个巨大变革,一个美妙而更趋高级的变革。这柄琵琶用桐木蒙面的音箱上,不仅上了呈亮的乌漆,漆上又描了泥金的精致花纹。这些花纹经万宝常擦拭,立刻漾起灿烂的光华。那向后柔和弯曲的琴颈,好像昂着一颗骄傲的头,在夸饰着它的主人的才智。近年来,家里的东西,可以说除了身上穿着的,和吃下肚里的,什么都荡然无存了,这柄琵琶却奇迹般留了下来。在妻子面前,万宝常什么事情都让步,只有这一件,他很犟。他说“只有我死了,我才不弹它;要不,我不弹它了,就只有死!”他还开玩笑地对阿娇说:“当年楚霸王中了十面埋伏,兵困垓下,只有美人虞姬和宝马乌雅舍不得抛弃;今天我万宝常又穷又病,困于长安城墙脚下,也只有美人阿娇和宝琴琵琶为伴了,叫我如何能把它卖掉!”阿娇对此便也无可奈何。此刻,阿娇一听到丈夫在琵琶上挑起那个调弦音后,虽未像往常那样神经质地塞住耳孔,但还是显得心神不宁,被人强迫着似的,用一双手不停地搓着围裙。
   “阿娇,你喜欢白鹤吗?”万宝常用拿拨子的手按住弦。阿娇没有答话,他又叫:“阿娇!”
“咹,你说啥?”阿娇侧过头来。
    “我说白鹤。”
“随你的便。”
“你肯定喜欢,我给你弹一首《别鹤》,好不好?”
万宝常微微合了合眼,举起右手来,突地一个落花随水式,向弦上一抹,那琴声便像一群有形的精灵,从弦上蹦了出来。
    ……两只白鹤,一雄一雌,相随着轻盈地扇动起雪白的羽翅,从旷野上升腾起来。盘旋,盘旋,像两朵白色的轻云,飘向悠远的天汉,飘在淼茫的沧海之上……澄澈的海水像一块硕大无边的碧玉,闪着幽微的光。蒸腾的水气在阳光照射下,变成了淡紫色的轻烟,在天海间游弋。双鹤上下穿飞着,与它追逐、嬉戏……乌云偷偷从天边袭来。刹那间,天空和大海一齐变成墨一样的灰暗。狂风骤然掠过,把乌云扫得左摇右滚。双鹤被卷在乌云中,什么也看不见了。暴雨疯狂浇落下来,两对鹤翅越来越沉重,眼看就要坠入大海。它们鼓足最后一点力气,在作拚死的挣扎。它们的身子,在咆哮的波峰浪尖上摇晃着……暴风雨过去了,双鹤已变成两只孤鹤,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各自飞向遥远的天际。它们在努力搜索着对方的踪影,怎么也寻不到。它们徒劳地抖动着还是润湿的翅膀。天海间,一声一声,传送着它们互不相闻的凄厉的长唳……
将乖比翼兮隔天端,
山川悠远兮路漫漫。
  揽衣不寐兮食忘餐……
琴声已渐消逝,万宝常那雄浑激越的高音,还在屋梁回绕,就像那凄厉的鹤唳,在痛苦呻吟。
万宝常犹自抱着琵琶,像一尊静穆的雕塑,岿然不动,只有两行泪水在面颊上无声地流淌。他显然还沉浸在他弹唱的音乐里,过了好一会,他才惊醒'般地连忙撩起衣襟,去拭那些流在脸上、沾在胡子上的泪水。
“嘻!死了先人嗦?”阿娇正好从里屋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离开了床边。
    万宝常不好意思地笑了,擤了一把鼻涕。
    “你知道这《别鹤》的故事吗?”
    “没听说过。”
    “商朝时候,有个叫牧子的人,娶妻五年,还没有生孩子……”
    “又来了,我真给你生了孩子,你养得活吗?”
    “你……你听我讲完嘛。后来,他的父兄就准备给他改娶,他的妻子知道后,半夜惊起,倚窗悲啸。牧子听到后,怆然而愤,援琴鼓之,就唱了我刚才唱的这首歌,痛恩爱之永离,叹别鹤以抒情,于是把这支曲命为《别鹤》。”
    “后来呢?”阿娇似乎已被故事吸引,她坐回床边。
    “后来,他们的情意感动了父兄,父兄们也不再谈改娶的事了,她们仍然作夫妇。阿娇,你喜欢这曲吗?”
    “你知道我不懂音乐,何必问我。不过,”阿娇把眼光掉开,头稍稍低下,接着道:“世间上的夫妇,未必都一辈子不散?”
    “当然,只要他们永远相爱!”万宝常凑近妻子,热切地说。
    “不吃饭也行么,就像你这样饿着肚皮弹琴?”阿娇猛然侧过头来,圆瞪着那双杏眼,嗔道。那语气,简直有些怒意。
“音乐是可以消除痛苦的。阿娇,你不信这音乐的妙处?”
“哼!”阿娇从鼻孔中喷出一声冷笑,然后呼地站起身子,一手叉腰,一手伸起来几乎戳着万宝常的鼻子,尖声叫道:“不懂音乐妙处的,倒是你自己!你不懂得音乐可以为你发财,做官,反倒给音乐当奴才。吃苦、害病、饿肚子,连老婆也养不活,能说你懂什么妙处不妙处!世间上的音乐家,都像你,恐怕音乐早绝种了!”
“阿娇,你这不是要我跟王义一样,出卖自己的音乐?”万宝常很伤心,声音也沙哑了。
“什么,出卖音乐?我跟你过到半辈子,才晓得音乐出卖了你!从前我恨音乐,咒骂音乐,其实我错了。音乐倒也是世间上一棵摇钱树,只有像你这样的傻瓜,连音乐遇上你都倒霉了。我也为你可惜,弹这样好的琴,只有我这个不懂音乐的人来听。”阿娇的话酸溜溜的,她走到里屋的门边,又回过头来,叹了一口气,又道:“看你满头的汗水呵,你也没有多少力气弹琴了,有没有人听,关系也不大了。”
    “啊……”万宝常觉得胸口猛然袭来一股不堪忍受的疼痛,好像肺叶被人撕去一块似的。他赶忙用手捂住胸口。
    咚!那柄琵琶从他颤抖的膝上滑下来,落在床前地上。
    “呵?”阿娇闻声从里屋伸出头来,惊叫一声,然后奔到床前,从地上抱起那琵琶,爱惜地察看着。
    “摔坏了?”万宝常也惊醒一般,探起身子。
    “只断了根弦。”
    “呵……”
    暮色渐渐降临,屋内已经昏暗。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点灯。其实,他们家里也没有点灯的灯盏。他们家原有一个漂亮的白银烛台,那是沛国公郑译召万宝常去他府上讨论音乐,谈到高兴的时候,随手赏赐给万宝常的。万宝常也很喜欢它,是因为它可以照着他在晚上撰写他的那部《乐谱》。银烛台早已拿去换成糊口的东西了。万宝常斜躺在床上,把那个瓦酒壶抱在胸前的被盖窝里,慢慢地饮着。一会儿,他觉得心口渐渐发烫,烫得痒起来。继之,头也变热,热得发晕。不过,他自己觉得很清醒,只是痛苦得很,一连串的疑问像绳子般把心给缠紧了。音乐真能感动人心吗?如果说不能,那么,我这拼一个男子汉为什么听到它,常常眼里就会淌出泪水来?如果说能够。那么,为啥像阿娇这样柔弱的女人会闻之而无动于衷?也许,音乐要音乐家的耳朵才能听懂吧?但是,那博士何妥、太子洗马苏威,岂不是大大的音乐家,甚至自许“知乐”的圣明皇上,他们自己规定只用黄钟一宫,“以象人君之德”,然而,乐师们在他们面前演奏雅乐时,明明还换用过甤宾宫,他们为啥听不出来、倒一个劲摇头晃脑地叹赏?倘若音乐不需要知音的人来听,那么,俞伯牙为何把他心爱而名贵的焦尾琴摔碎在钟子期的坟前?他又想起了刚才弹过的那支《别鹤》(这本是一首琴曲,经过他的改编润饰,便成了远比原曲好听得多的琵琶曲),那样美妙的曲调,那样真切的歌词,和那样一个令人落泪的动人故事,真的就一点不能打动阿娇的心?难道是自己弹唱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音乐的奴才……音乐的奴才!”难道真要搞奴才的音乐,音乐和音乐家才能生存下去?——他顿然意识到了音乐的软弱。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软弱过,就是在皇帝和满朝大臣的反对面前,他也觉得自己和自己的音乐是任何人也摧毁不了的。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视同生命、甚至比生命还爱惜的音乐的力量,原也是虚幻的,在一个自己心爱而朝夕共处的妻子面前,竟如此无能!我要间,这音乐在人世间,到底有何用处?
    酒壶里的酒至少还有一半未喝,万宝常便已昏昏沉沉合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但他是明明白白听到了一部那样激动人心的音乐;这因为,他可以改变自己的思想,却改变不了他用耳朵观察世界的本能。
    ……风暴,像千万匹威武的骏马,从荒漠的原野急驰而来,它漫过高峻的西北群山,卷起黄土,沿渭河平原冲出函谷,掠向莺**长的江南湖山,一路撒下银色的雪花。人们说这是玉龙战败的鳞甲。啊,多么宏伟、酣畅!它使这个世界在眨眼之间就换了一个模样,它真正是个无敌的征服者!……你看,父亲万大通不是没有死吗!他正骑在一匹银白色的高头大马上,他向我招手了。哟,投过来一柄宝剑!唉,花了我好多心血的这些乐器、乐律,又有什么值得留恋,还有这柄弹了它谁也听不懂的琵琶。这柄宝剑好称手,多锋利哟。还有这匹不知何时停到面前的马,跨上去,它可以把我带到天涯海角,带我到我想去阴地方。对!可以一路披靡,到那真正有音乐、懂音乐的地方去!瞎!我怎么又想到音乐?你听,这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不比你的琵琶更好听?你胯下急骤的马蹄声,多激动人心啊!……呵,被征服的土地!被征服的不懂音乐的音乐家!还有阿娇,她多么兴高采烈地向我迎来,她轻轻抚摸着我的马刺和战袍,对我绽开那样一个妩媚的笑。她对我说,她真心爱我,爱我的音乐,再也不说那些戳得人心口发痛的气话了……
      嘤咽……嘤咽……
    一个细小而有节奏的声音,传进万宝常对一切声音都过分敏感的耳朵。不是溪流,不是打鼾。他惊醒了,但睁不开眼睛,眼皮给粘住似的。是人的啜泣,从门那边传来。谁呢?想问,张不开嘴唇,想弄醒睡在旁边的阿娇,手足软得不听使唤。气急起来,“咳……”自己发出一串咳嗽声后,那啜泣声没有了。黑夜那么静,像一个死人,悄没声息。大概还在落雪吧?错觉?他想着,又沉入似梦非梦的睡境。
    万宝常又惊醒了。这一次是他感觉胸口袭来一阵火灼般的疼痛。喉咙痒得难受。“咳!咳!咳……”他咳起来。好容易,就咳出痰来了。一股腥味冲进鼻腔,他立刻意识到,又吐血了。他睁开发痛的眼皮,天亮了,刚抹过嘴角的手背上,沾着一丝鲜血。口渴,想喝水“阿娇!”无人应声,阿娇不在床上。胸口的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用了好一阵力,才支起身来。
    好冷的天气!他把原本没有脱的破羊皮滚身束了束,然后扶着木几,站起来。头晕,脚轻飘飘的。破石缸里没有水,只有巴底的一层薄冰。他拿了瓜瓢去开门,门反扣着。这么早,阿娇哪去了?他就着稀开的门缝喊,没人应。他觉得站立不稳,背转身靠在门上。忽然,他想起昨晚在朦胧中听到的啜泣,就在这门边发出的。“阿娇!”他从心里发出一声呼叫。他的惊诧的目光落到床上,他们仅有的两床破被衾,只剩下一床了!屋内出奇的空落。噢,昨晚阿娇收拾好的那个包裹,明明放在床脚边,也不见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脑门,便也来了力气。他陡地站直身子,咚咚咚地在屋内转了两圈,慌乱的目光最后被粘在那面空壁上:琵琶!琵琶呢?他把眼睛用力揉了揉,只有一根长木钉直直地戳在那里。“我的琵琶!”被猛地刺了一下似的,他发出一声惨痛的呼叫。“……世间的夫妇,未必都一辈子不散?……没有我,你便也用不着弹这琴了!……用不着弹这琴了……用不着弹这琴了……用不着弹这琴了!”
    “阿娇——我的琵琶!”
    万宝常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猛地冲到门边,哗一声拉开反扣的门,扑向屋外。只几步远,他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立即摔倒在雪地里了。
    其实,万宝常并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是一阵剧烈的晕眩使他顿时失去了知觉。不知在雪地上卧了多久,他才醒了过来。他稍稍仰起头,一束银白的光便刺进他眼里。这是太阳照在雪地上的反光。乌龙一般又高又厚的宫墙从他身后压过来,然后又转个弯,向北方逶迤而去。传采一阵阵缥缈断续的音乐,这是内教坊的早课又开始了。看得见的、远远近近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连常常在这里来停歇的鸦群,也不知哪里去了。世界静极了,也荒凉极了。他觉得此刻的心中,多像这无声的雪原呵。一场巨大的暴风雪后,什么东西都静下来了。他想让自己的心中空着,什么也不愿意想。就像一个角力场上归来的斗士,已经用完每一束筋肉里的力量,只剩下一身困乏。如果说还有痛苦的话,那倒不是被击伤的伤日的疼痛,而是一种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痛苦。他在雪地里蠕动着,靠着两只手的力量,回了他的屋。在他卧倒过的地方,留下一滩凝固了的血;这血,多像一团火,在那冰凉的雪地上燃烧。
    万宝常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夜,除了不时袭来的剧烈咳嗽要掀动他的身子外,他几乎纹丝不动。而且咳嗽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微弱了。也许,他还觉得他还很好的活着,虽然身上没有力量,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但心里是明白的。其实,他已经不明白,在他脑子里出现的,通统是一些梦幻似的东西。只是到了第六天的黄昏,他真的清醒起来了。开初,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了点劲;后来,他像猛然想起了什么,竟然支起身子,扶着木几,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他先把家里所有的器皿,不管是瓷的碗、陶的罐、木头的盒子,还是铁的破锅,还有那只空了的瓦酒壶,全部搜到一起,并排列在床头的那只木几上,木几放不下的,就排在靠近的床上。他又从枕头下抽出两大叠写满字、装成册的手稿,看也没有看一眼,便扔在屋子当中。然后,他找来火镰,敲了好久,把那些手稿引燃了。那瓦壶里还有点残酒,他拿来洒在火堆上,火苗呼地窜了上来,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他那张黄蜡似的脸,浮起一个狰狞的笑。猛然,他伸手从火舌中拈出一本书,这是沛国公郑译的著作。去年郑译老死了,他的遗著刻印后流传出来,万宝常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一册,而且就在这一册上,偏偏就写有什么“八十四调”一段文字。他觉得很奇怪,这不是我万宝常的主张吗?郑译多次找我去参议乐事,曾经当面否定了我的八十四调之说,而今他却把它写进自己的著作里,把它称作自己的创见呢?他当时很气愤这种移花接木的剽窃术,但时间一久,气也便慢慢消了。他曾想过,也许,这些好东西,离开了我万宝常这个倒霉的名字,会逢到好的命运吧。当然,此刻,万宝常并没有想到这些,在他倏然清明的神智中,无非觉得不应毁弃别人的东西而已。这时,在他逐渐变得宁静、高远和雍穆的神态中,可以看出,在他的面前,正呈现出一个他从未光顾过的世界。他显然以为看见了它,只是还无法马上把它描述出来。当然可以断定,他是靠了他可以引为骄傲的耳朵,看见了它,他也许是看见了死的降临,但他却没有任何害怕的表示,反而使人觉得,他仿佛正在倾听一首无比美妙、和谐的音乐。这音乐不知什么名目,他在人间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简直是一种超越任何激情与智慧的音响。可是,它却那样真实地领略到了一个境界。在那里,没有嫉妒、没有剽窃、没有陷害,当然便也没有饥饿、没有离弃、没有痛苦。是一个什么也不获取、什么也不需要的世界。
    不知是坐、还是无力摔倒了,他跪坐在床头的木几旁,喘了一会气。他一只手捏着一支箸,他用眼睛把排列在木几上、地上的那些各式器皿端详一遍后,便举起两支箸,用力向这些器皿击去。立时,这些瓦壶、铁锅、木盒、陶罐、瓷碗,便响起了一片奇妙的声音。这些声音一个一个的,衔接得很缓慢,却出奇的明晰、深切,充满一种神秘的力量。自然,这个时候,万宝常是没有想到要用音乐来感动人、联系人心的,他早已极端地怀疑了音乐的力量。他现在所演奏的这音乐,必定只是为了描述出他刚刚看到的那个世界,那个他只能用声音来描述的世界。万宝常是有超人的辨音力的,这是连所有反对他的人都从来不敢否认的。有一回,他与人论及声调,一时找不到任何乐器表达,他便将摆在面前的那些餐具,用一双著击打起来。与座客人因之品其高下,宫商毕备,谐于丝竹,引起一番目瞪口呆的震惊。
用手稿点燃的那堆火已经熄灭,屋子里变得黑暗了。万宝常还在演奏自己的音乐,他甚至还哼哼啊啊地唱了起来。他唱的歌词是什么,谁也听不懂,大约是一首他感到神圣时刻来临的颂歌吧。突然,他的歌唱声和“器乐”声一齐停顿,他的眼睛陡然张开,张得圆瞪瞪的,里面的眼珠好像要暴脱出来一般;箸从两只手中滑落。十个指头一齐张开来,像鹰爪一样崩紧、颤抖着。他显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怖攫住了。大约他这时才真正看到了死亡的降临。看得出来,他想挣扎,想逃避,想摆脱死亡的恐怖。可是,他已无能为力,他只是把枯搞得像干柴似的身躯晃动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床席上。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有人在长安西北的宫墙脚下的一间破屋里,发现了一具僵尸,还有理在一堆灰烬里的几卷手稿。这就是万宝常和他亲手撰写的《乐谱》。万宝常的尸体被崇拜者闻讯而来掩埋了,他的残存的遗著也被这些崇拜者流传开了。这些遗著,到了唐朝初年还在世间流行,后来便消失了。不过,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由祖孝孙、张文收等人建立的大唐新乐中,就基本上采用着万宝常特创的调和律。倘若要换句类似诗的语言来说的话,可以这样说:在万宝常死去几十年之后,他焚毁的新乐复活了,犹如火中的凤凰,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他曾经预言过“乐音淫厉而哀,天下不久相杀将尽”的大隋朝,在度过煌煌然而短暂的繁荣之后,果然毁灭了。这不能说是一种纯粹的巧合吧?

(原载于1983年《小说界》)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20 09:56:03

走近苏东坡
——读《望美人兮天一方》


李廷华


翰章情采从头读,最羡人间有大苏。
心了黍黎三两事,神游天海万千途。
禁碑伐党存昔谬,文气漂萧愧陋儒。
且看风清月白里,江船醉卧倩人扶。



谪仙人李白离我们比较遥远,而“坡仙”则要接近一些。林语堂先生写《苏东坡传》,写到后来,也渐渐漫漶而寡味;但他对苏东坡的一往情深,他的跳出中国文化圈子、立于人类文化视野对苏东坡的那些评价、则是极为精采,又极为肯綮的。林语堂以为:在苏东坡身上,集中了中国文人的特点、优点。苏东坡的爱妾朝云曾说过:“相公一肚皮不合时宜”,被苏东坡引为知己。和这句堪为妙对的是苏东坡的另一特性:“满眼间皆是好人”。苏东坡的哲学,浓缩起来就是一句话:“既看破又不看破”。以苏子之智,早就参透了人生真谛,“纵一苇之所如,观万倾之茫然”,这时的苏轼是庄子;徐州抗洪,杭州筑堤,参吕惠卿,平反后又反过来替王安石说话,得罪自己“风雨同舟的战友”,这时的苏轼,竟然又有些像魏征,是真正的“文死谏”,是大儒、真儒。

刘正成写了《半山唱和》,在那天开画屏之中,主人公是王安石,却不能不让苏轼得半壁风光;意犹未尽,他又写了《望美人兮天一方》。在此篇中,他则通过徐君猷的眼光,渐渐走近苏东坡。他写苏东坡的睡相:“他无意之间得见的这病汉般灰颓落寞的苏轼,他觉得正在解开一个迷:人睡了,矫饰他外表的那精气魂灵便暂时归于消亡,而暴露出的,不就是他的真面目!”

《赤壁赋》所寄寓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刘正成神游其间,他借徐君猷之思:“一个犯了杀头之罪的囚徒,他的痛苦好像不是自己苟延残喘的现状,竟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样。这不是一种奢望么?他的心悸动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一个两三年来毫无所察的隐秘:一个人超群出众之处,也许就是这种‘奢望’带来的吧?不过,这种‘奢望’所伴随而来的痛苦,不是更为沉重得多吗?”这里,刘正成的笔触,很自然的又进入了亘古常萦人类的“思绪”。

徐君猷身为州群长,是羁管“钦犯”苏轼的顶头上司。苏轼的不世才华和人格风范,使他倾倒折服;他也冒着风险,替苏轼多方回护,同时,也得到了苏轼的理解和敬重。然而,苏轼毕竟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稀罕,当苏轼在赤壁之下,发思古幽情、抒人生宏论时,徐君猷便不能不心怀畏惧,他不能不婉转地劝告:“多想往事,徒生烦恼,有害身体……”。然而,苏轼竟迳出此言:“不平则鸣!人不能谈国事,竟不能作诗么?人之奢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慨怨怒,有不顾其死者,什么样的严刑峻法,又其奈何哉!何况,像我苏轼这样已经死过的人了,又何惧乎?”

苏轼是曾经怕过死的:“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浇汤火命如鸡”。然而,也正是对生命消逝的惊骇和人生意义的掂量中,他似乎得到了解脱。刘正成代苏子立言曰:“人,既然已死过一回了,那么,对生死大约就没有那样介意了。人是无来由而生的,也会无来由而死,正所谓平生生死梦,三者无优劣耳!”

苏轼诗文传世,以《念奴娇•大江东去》为压卷。此时之苏轼,在徐君猷眼中,从功名盖世的曹孟德、周公谨,萦忽而成独立世外的庄周。苏子究竟谁何?徐君猷一时湖涂了。“望美人兮天一方”,谁是苏子心中真正的“美人”呢?

“君不知,吾非公谨,吾非庄周,吾乃黄州团练副使、东坡居士苏轼也”。苏东坡,这个天人合一的精灵,这个恒古不泯的“美人”。刘正成写《半山唱和》和《望美人兮天一方》里的苏东坡,他写不够,又写了《苏东坡书法评传》,这片钟情,也真可使人神往。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20 09:58:09

望美人兮天一方


刘正成



    黄州知州徐君猷在城南办完公事,看看时间还早,设法把随行执事人等打发回去,只带一个马僮,准备去看苏轼。
    三年前,也就是大宋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轼在乌台诗案中侥幸免死,被罚到黄州任团练副使,即是流放此地给看管起来。苏轼是因作诗和言论,差点被朝廷问斩的,朝廷格外开恩,全了他一条性命,倘若重犯前科,朝廷岂能善罢甘休。因之,在大多数同僚眼中,徐君猷是秉承上司旨意,亲自监察犯官苏轼言行,以便按时向朝廷呈报的。
    徐君猷并未急着出城,待随行众人远去以后,却叫马僮去市场买了不少蔬果鱼肉,随后,才出城往苏轼的住所临皋亭而去。
    不一会儿,便来到几间孤零的茅亭草舍前。马僮上前叩门,蜷卧门边的一条黄犬早腾起来汪汪吠叫开了。柴扉开处,是长得与父亲苏轼颇为相象的苏迈。苏迈见了徐君猷,连忙躬身请安,回禀家父正在江边散步,说着便要去找人。徐君献朝江边望了一眼,拦住苏迈。打算自己去找。临走时,苏迈面色有些忧郁地走近他,小声告  诉说:这几天饭后,苏轼午眠也不顾,便一人去江边,直到薄暮方回;回来后总要长吁短叹,情绪很是不佳。徐君猷听了,觉得有些意外。
    这临皋亭住南,不到百步,便是大江。徐君猷独自来到江边,放眼望去,但见江岸空阔,并无一个人影。他停住脚步,脱下青丝头巾,撩起前襟一角擦擦额头汗珠,再倒握折扇从后腰伸进背心,撑起汗湿的纱袍,一任凉风吹拂。转瞬间,徐君猷便觉得暑气大消了。
    东边江岸乱石挡道,他便抬腿往西。走了好一段路,来到一个颓圮的营垒。这里遗础残砖,一片狼藉。他小心翼翼穿过这营垒,又费力攀上一个陡坡,便能远远看见那像一只巨斗插入江中、石色如丹的赤壁矶了。这长江西来,流到赤壁矶脚下,便折向南去。因之,这转弯的浪涛雪崩也似,争先恐后而至,狂怒地冲击堤岸乱石,发出轰轰吼声,随江风掠来,震耳惊心,徐君猷想坐下歇息一会,因为他觉得从这里看赤壁,很美。他看见不远处正有一株孤树,当他渐渐走近时,才发现树荫下一方大青石上,早已卧着一人。当然,要不是江风拂起那件麻褐色宽袍的长带上下翻飞,他定会恍然误认为一个蜷曲的盘石哩。
    “子瞻!”徐君猷在心中立刻想到,口中便也叫了一声。那人却未答应。他几步走到跟前,果然是闭目而卧的苏轼。不过,这眼前的苏轼,却令他倏生惊诧。
月余未见,苏轼那张金钟也似宽额广颐的长方脸膛,晒得墨一样黑。两颊被刀削过一般,变尖了;上面原本潇潇洒洒的络腮胡子,眼下竟像一蓬枯草。那一顶颇有些凛然不可冒犯的短檐高筒青纱峨冠,却攥在手中,这手,也许攥得过紧,指节暴突,捂在心口上,好似心口有难忍的疼痛。木屐想必睡后脱落,一仰一仆散在青石下,露出的脚底白得没有血色。徐君猷觉得这俨然一个气息奄奄的病汉,哪还像那个倜傥调侃、先声夺人的苏子瞻?
    徐君猷对苏轼的推崇,是至为真切的。在他眼中,当今天下名士,苏子瞻第一。其诗词书画,道德文章,无一不得尽风流。苏轼贬居黄州后,得以亲自过从其间,苏轼不仅令他倾倒,更使他无形之中改变了许多对人生世事的看法。
    苏轼自来黄州后,凭着一家人的手足,在这里拾瓦砾,种黄桑,刈草盖房,有时穷到揭不开锅,用他自己的诗来说,“形容虽似丧家犬”啊!处如此至贫至困之境,毫不改其乐天旷达的本性。种田谋生,他竟不觉厌烦,倒有许多兴致似的。临皋亭、东坡、雪堂,这些个寒枪之极的处所,未得亲见之人,真会误作桃源仙境呢!元丰二年,苏轼在湖州任上被钦差拘捕,生离死别之际,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他倒讲起笑话来。他讲,真宗时,有个善诗的隐士杨朴被召见,皇帝问他能诗否,他说不能;又问他有人作诗送行否,他说只有老妻作了一绝:“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吟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皇帝听后大笑,便把杨朴放还了。讲到这里,苏轼对夫人笑道:“轼也因作诗‘今日捉将官里去’,卿难道不能学杨处士之妻,作一诗为我送行吗?”一句话,把王夫人逗得破涕为笑了。苏轼就是这样一个人,往返谈笑之间,可以使你喜、使你怒、使你哀、使你乐;喜怒哀乐之中,竟令你不知此身谁身,今夕何夕也。早觉仕途暗淡、生活乏昧的徐君猷,便受到了这种感染。因之,他竟不顾朝廷耳目,想方设法接近苏轼,或诗酒、或冶游,变得达观超脱起来。有人曾当面讽刺他想做个苏轼第二,他毫不生气,反自叹道:“能追随子瞻左右,乃人生难得之赏心乐事也!”
    不过也有一点遗憾,则是他觉得与苏轼在内心中多少有些隔膜。这隔膜,并非苏轼对他有什么冷遇(苏轼对他素来热情和感戴,这倒不仅因为他时常对他解囊相助,多方关照之故),而在于他对苏轼内心一隅的莫测。结友而不知心,难免不起烦恼。他总不明白,苏轼对自己这种不见尽头的冤狱羁押、对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怎么能如此长久忍耐下去。从不对人道露排遣。难道他竟不懂得,把心中的忧闷,怨愤和痛苦掩饰起来,反会生出十倍的忧闷、怨愤和痛苦?素不愿说三道四的徐君献,终于也忍不住当面影射过几回,均被苏轼一笑置之,回避得很干净。是他对我这个顶头上司有所顾忌,还是不愿让我多担一点干系?他不得要领。而此刻,他无意之间得见的这病汉般灰颓落寞的苏轼,他觉得正在解开一个谜:人睡了,矫饰他外表的那精气魂灵便暂时归于消亡,而暴露出的,不就是他的真面目!然而,能够矫饰他外表的那种精气魂灵又是什么东西呢?他重归于茫然,他想一把推醒他,追问个究竟,忽然心口又起了一阵悸动,蓦地觉得不该冒冒失失寻到这里来,就像不该闯入别人内室,窥人隐私一般。
    “哟,太守大人驾到,犯官苏轼如此失敬,死罪死罪!”
    正在犹豫难堪的徐君猷,被叫声惊了一下。苏轼已醒来,从大青石上翻身落地,正向他拱手作揖;他那双细长眼睛,忽闪着诡秘的笑。要在平日,徐君猷早给这谐谑的动作逗笑了,可今天,他竟笑不起来。
    “子瞻,江风好大,怎么到这里睡眠?”
    “好做梦。”苏轼用脚去勾那只葡着的木屐。
    “这里?”
    “是的。你刚刚就搅了我一个好梦!”
    “我……”
    “你猜我梦见了谁?”又是一个故作诡秘的笑。
    “猜不出。”
    “非猜不可!”苏轼圆瞪双目,就像一个顽童在发怒。
    “自然是梦见周公了。”徐君猷敷衍了一句。
    “周公倒是周公,可不是周公旦。”
    “又是哪家周公?”
    “东吴大都督周瑜,周公瑾!”苏轼那样认真地说着,转过睑去,遥望西边在夕阳下正放着红光的赤壁矶,若有所思。“君猷,我问你,这赤壁矶果真是三国周郎赤壁?”
    “大家都说是吧。”徐君猷随意应了一声,心中却在猜度苏轼这个白日之梦的含意。苏轼这样津津乐道自己这个梦,倒令他想起了庄周化蝶的那个梦。他叹了一口气,道:“周公瑾十六岁便当上了东吴大都督,彼一时也;嘿嘿!你我呢,看这快白了的胡子吧,此一时也!”
    “啊……”
    背着而立的苏轼,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沉默了。一会儿,苏轼把手中那顶短檐高筒帽戴上头。帽子已揉得很皱,蔫趴趴的,总戴不正。徐君猷瞥见那双戴帽子的手在轻轻颤抖。
    “子瞻。”
    徐君猷叫了一声,苏轼竟没听见似的,一动也未动。徐君猷恍然察觉了刚才那句话的冒失。不知怎么,他忽然感到苏轼在背着他垂泪,因为他那两只肩头也像在颤抖。徐君猷觉得有些害怕。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徐君猷抬头看看天色,说道。
“君猷!”
徐君猷走出好几步之后,猛然听见苏轼大叫了他一声。他有点惊慌地回过头来,看见苏轼那张黑脸变得好长、好冷,一只向他招的手凝固在空中,竟像一个遇难的人在呼救。
“你……别走。”苏轼这句话像给喉咙粘住似的,含糊而小声。
    徐君猷赶忙走向苏轼而前,好似恐怕个病人被摔倒。
   “多少天了,没有收到亲友们一封信,没有一个朋友来访,大家把我忘了……”
    苏轼这一提,徐君猷才恍然记起,自己已有一个多月未来看望朋友了。不过,也使他意外地发现。一个人可能在朋友心中的分量。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撕开那隔膜,把无论多么沉重的痛苦分担到自己心上来。
    “我真后悔,没有早走到这段江边来,从这里看赤壁,竟是这样美!”
    “真的,你也觉得这里美,君猷!”苏轼孩子似的高兴起来。
    “刚才在市上,我觅得了一条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妒的大鱼,今晚夜游赤壁如何?”
    “好啊!”苏轼乐得蹬了一下脚。“我正酿有一坛蜜酒,曲子不太好,苦了,不过比官酿好得多!”
    待苏迈和马僮把酒食搬上船后,船便离了临皋亭江岸,逆流而上,向赤壁划去。一会,便见一轮桔红色满月,从背后跃上东山之巅,播下一江鱼鳞似的光斑。苏轼呼地吹灭了灯笼。
    这长江,出了三峡之后,江面便宽阔起来;流至黄州一带,更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尤其这夏末秋初,潦水暴发,驾一叶扁舟,航行大江之上,真宛若一片苇叶,漂浮沧海之间,烟波万顷,淼淼茫茫,而不知其所止。
    月光中,徐君猷见苏轼喜形于色,连连催促把船划得快一点。到了晚上,这江水似没有白日里那样奔涌,显得平缓,可逆水行舟,终不能很快,苏轼一把从儿子手中夺过浆来,挽袖便划。那桨撞在船舷上,发出“啌!啌!”的响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振荡;溅起的水花,飞到徐君猷脸上,使他惊了一跳。
    “啌啌”的响声忽然停了,苏轼伸长脖子,侧耳在谛听什么。一阵江风拂来,有人**。一会儿,这箫声便越来越大了。箫声很有些悲凉的意兴,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艘黑糊糊的大船在江心逐流而去。而那远去的箫声,却像刚刚生起的白露在江面缭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使人平空起来许多愁绪。
    “乓”一声,苏轼把桨扔了。
桂掉兮兰桨,
击空明兮泝流光。
渺渺兮余怀,
望美人兮天一方!
    一个雄浑,然而腔调生硬的歌声猝然迸发,连江水也为之颤动起来;刚刚消失的那悲凉的箫声,俨然它的序曲一般。苏轼把脖子伸得很长,用力地唱,一边用手扣着船舷奏节拍。一段高亢、却沙哑的拖音完结后,江面顿时静极了:空气、水、星月,似乎都已凝结;一个失去躯壳的魂灵,在头顶惊恐地盘旋;远处忽断忽续传来几声凄厉的啜泣。徐君猷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在想,投生世上,多像在这沧海之中漂泊,当有狂风巨浪袭来,掀翻航船,堕落水中之时,人还有什么希求呢!除了求生,将别无奢望。然而,有的人则不同,在这样的境况下,他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苏轼所唱的“美人”是谁呢?是他自己,还是想成为自己的他?一个犯了杀头之罪的囚徒,他的痛苦好像不是自己苟延残喘的现状,竟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样。这不是一种奢望么?他的心悸动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一个两三年来毫无所察的隐秘:一个人超群出众之处,也许就是这种“奢望”带来的吧?不过,这种“奢望”所伴随而来的痛苦,不是更为深重得多吗?
    “赤壁到了,这船还划不划?”
    苏迈的喊声打断了徐君猷的思索,他抬起头来,迎面看见赤壁矶像头蹲伏的怪兽,头顶上闪着幽幽的光,兀然立在不远处的江面上,一片濛濛的白雾,在它的腰间和足下游荡。
    “划到回水处。就任它漂。”
    坐在船首的苏轼命令道。他也正在遥望那黑森森的赤壁矶。赤壁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小船被赤壁的阴影笼罩了。
    “喂!”
  “喂!喂!喂……”
    苏轼像小孩一样,用手掌圈着嘴大叫了一声,赤壁便应答他一串回声。刚才歌唱时的忧愁似已消失了,赤壁像一个神秘的怪物,把他的神智给攫住了。
    “君猷,周公瑾果然在这里火烧曹孟德的?”苏轼并未回头地问。
    “不然,那石壁怎么会是红的。”徐君猷听见苏轼又在重复他下午在江边时的问题,觉得有些好笑,便也凑趣地道。
    “君猷,你也会说笑!”
    苏轼嗔道,但心里并非不高兴。他霍地站起身来,像检阅三军一般,朝宽阔、苍茫的江面环顾一周,朗声道: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是呵,不过如子瞻兄在大青石上的一场午梦耳!”徐君猷被苏轼这一段慷慨悲凉的陈词所触动,真诚地附和道。
    “梦?”苏轼被惹恼一般,竟含着怒意地反问道。但这怒意显然不是向着徐君猷,而是向着在幽冥中与他窃语交谈的那个人。“人生能在如此江山胜景较量一翻身手,便灰飞烟灭,又何憾也!……然而,我苏轼无非作了几首歪诗,发了一点牢骚,便差点掉了脑袋,被掷到这里,做一团行尸走肉,不亦悲乎!”
    “父亲,过去的事情,又提它做啥!”苏迈插嘴道,并悄悄嗓了徐君猷一眼。
    “哧!”苏轼回头对苏迈瞪了一眼。“你担心个啥?你君猷伯伯是什么人?要不,我就是当一个哑巴,恐怕也不能平平静静过这两三年!君猷,你说是吧?”
    “嗯,是……不过,贤侄的话也有一些道理。”苏轼的信任,徐君猷是很感激的,但他想起上司每每察问苏轼在黄州的言行,自己虽多方遮饰,但究竟难以掩众人之口,谁知道灾祸啥时降临?自己担着干系不说,这于苏轼总归很不利。他知道这个话不好明对苏轼说:说了,激怒他,便愈发不可收拾。想了想,便改口道:“多想往事,徒生烦恼,有害身体……”
    “嗐!”苏轼带着一种惋惜打断徐君猷的话。“君猷难道未闻韩文公云:不平则鸣!人不能谈国事,竟不能做诗么?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慨怨怒,有不顾其死者,什么样的严刑峻法,又其奈何哉?何况,像我苏轼这样已经死过的人了,又何惧乎?”
    “哈,死过?”徐君猷觉得苏轼的话有些怪异。
“不信?你知道我有两首绝命诗吗?”
“伯父,事情是这样的,”苏迈忙解释道——他显然是想把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家父被关在御史狱里,与我相约:平时送菜肉,若有不测则送鱼。有一回,我有事,便拜托一个朋友送饭,却忘记交代这个规矩;朋友正好送去一条角,便使父亲虚惊了一场。”
  “这诗,倒实实在在是我在鬼门关前留下的真情实感!给子由的,念一首给你听听。”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苏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一种凄枪的呜咽了。江面袭来一股寒风,徐君猷觉得脊梁骨阵阵发冷,浑身毛发也竖立起来了。末了,他看见苏轼木然呆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过刚刚酾满的那瓢酒,仰头便朝嘴里咕噜灌去。“父亲!”苏迈惊醒似的,从苏轼手里夺下那葫芦瓢时,酒已快喝光了。
   “人,既然已经死过一回了,那么,对生死大约就没有那样介意了。人是无来由而生的,也会无来由而死,正所谓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耳!”
言罢,苏轼的身子在左右晃荡。苏轼好酒而量小,自谓平生三不如人:着棋、饮酒、唱曲。以至“只要看到酒,太守就醉也。”今天晚上,苏轼的酒喝得确实不少,但毕竟是家酿蜜酒,何以醉得这样快?徐君猷凑近去看,见苏轼已闭上两眼,月光下,那张脸、那些枯草似的胡须,一齐闪耀着惨淡的光。
“哟!这船漂到哪里了?”徐君猷的家人在问。
“不好!已过武昌①了,快朝岸边划!”苏迈急忙去搬那船舵。
                     
① 此武昌,即今鄂城,在黄州下游。

    大家手忙脚乱,终于把船弄到江边时,苏轼已醉卧在船舱的角落里了,口里一边呼呼喷着酒气,一边时断时续说着梦话。
    赤壁夜游之后,大约是因了苏轼那自酿的蜜酒,徐君猷回到家便闹腹泻,旬日之间,方才复元。后来。他几次想抽空去看一看朋友,因他心里对苏轼的身体、心境这两方面,均有些放心不下;但是,衙里、家中总有诸事缠身,不能成行。转眼到了八月底的一天,也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苏轼病亡”的噩耗。徐君猷当即惊恐失色,继而便举袂大恸,悲不自胜。当时,要不是有人劝阻,先派了人去证实清楚的话,他早已具金帛亲往临皋亭吊丧去了。事情当然很快澄清,原来,也是那次赤壁夜游之后,苏轼便害了一场赤眼病,一个多月不能出门,连偶尔一至的来客也不能见,旁人便猜测他患了什么不治之症,乃至生出此种谣言来。徐君猷自知受了一场虚惊,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准备亲自去看看。谁知,一耽搁又是几天。九月初的一天,又传来一个关于苏轼的惊人消息:“苏轼夜作一词,挂冠服于江边,乘小舟长啸而去。”徐君猷手中还真得到了这首词的抄稿。其词调寄《临江仙》,曰: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僮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谷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起初,徐君猷对此消息不免有些怀疑,这自然是因为几天前那个讹传,弄得他差点闹个大笑话。待他略作思索之后,心中一动,迅即去书桌上寻到苏轼那篇《赤壁赋》——这是几天前,他派去临皋亭探讯消息的家人捎回的。苏轼在病中作了此文,记述七月夜游赤壁之事。但他在附给徐君猷的信中,一再叮嘱不能示以他人。当时,徐君猷因听说苏轼未死,不禁大喜过望,把那篇《赤壁赋》只粗粗浏览了一遍,便顺手夹在一叠书里去了。此时,他把它找出来,与这首《临江仙》对照着细细读过之后,“啊”地拍案惊叹一声,便深信此一消息决非出于虚无。随之,心中亦大人惊骇了:这倒不仅因为他是州长官,州失罪人,罪责难逃;且料定苏轼贸然出逃,凶多吉少。偏偏那个颇为自得的推官,也得知苏轼出逃的消息。跑来请示徐君猷,是不是立刻派人去缉拿。徐君猷自然没有批准这个刑狱官立刻  派人缉拿之议。他暗自寻思,我徐君猷虽不能与苏子瞻同道,至少也得顺水推舟,稍尽绵薄;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怎能做得。他以“弄清真假再行定夺”为由,把推官打发之后,便吩咐爱妾胜之即刻把家伎们盛饰起来,赴城南临皋亭拜访苏轼。他想,用这样的办法,一则可以暂时遮掩一下苏轼出逃的风闻,拖延点时日,让苏轼稍稍得以从容行事;再则;万一这又是一个讹传,见到苏轼,大家也不失体面。因之,一切停当之后,徐君猷便带着一队伎乐,或骑马、或乘轿,颇示悠闲往城南而去。
    读一首诗、一阕词、一篇文,倘能掩卷之后,它竟萦绕心怀,久久不去,或让你陶然欣然,一咏三叹;或让你若有所悟,茅塞顿开:恍然有象外之形、弦外之音、境外之意从中脱颖而出,便不失为一首好诗。一阕好词、一篇好文章吧?而此刻,徐君猷骑在马上,便是得到了此种心境。他只觉眼前忽地一亮,抬手猛一掌击在自己腿上,震得胯下的马也惊了一跳,昂首嘶鸣起来。
    苏轼曾经给他讲过,年轻时读罢《庄子》一书后喟然慨叹道:“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而目下这篇《赤壁赋》岂不胜过一部《南华真经》!“苏子瞻者,庄周之再生也!”徐君猷差一点把心里想到的这一句话喊出口来。
这时,苏轼夜游赤壁扣舷而唱的那首歌,幽幽响在耳畔:“……望美人兮天一方!”这“美人”,徐君猷曾猜过是雄姿英发的周公瑾,而今,他已料定是遗世独立的庄周。虽一字之差,谬以千里矣!“嗤!”徐君猷从鼻孔里喷出一声笑来:那《赤壁赋》中所谓主客对话,各执一端,岂不就是苏子瞻的自我解嘲?如今,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岂不就是去遂其“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宿愿么?他又记起了苏轼在赤壁江边青石上的那个梦。他想,他心中要否定、要排斥的,正是像周公瑾、曹孟德那样建功立业的梦想——虽然他心中难免一种痛苦。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也,岂不智哉!越想,徐君猷越觉得他已真正摸到了苏轼的心,对苏轼的隐遁逃世,已绝不置疑了。虽说到了临皋亭,得知这终于又是一个讹传后,他仍旧毫不动摇自己的想法和推测。他认为,苏轼之出走,无非时间早迟而已。
    那天,徐君猷一行赶到临皋亭时,苏轼父子均不在家。王氏夫人和其爱妾朝云向他道了事情原委:几日前,病愈的苏轼去东坡雪堂夜饮,大醉后独自一人返回临皋亭时,已是深夜,家僮熟睡,门敲不开。他便高声唱了一首新填的《临江仙》后,寻到江边,雇了一只小船,连夜逐流往沙湖麻桥庞安常那里去了。接着,又同庞安常去蕲水游清泉寺,直到昨晚方才回到东坡,住在雪堂,至今未返临皋亭来,两个妇人显然把它当作一段笑话讲述后,宽慰和轻松地笑着。“这就好,这就好!”徐君猷也颇示欣慰地附和道。他当然不会对苏轼的家眷道出自己潜藏心中的看法来,他只想立刻见到苏轼,他要苏轼亲自印证自己的推测。因之,他吩咐随行人等,立即兼程赶到东坡去。
    夕阳染红的东坡上,早该成熟而尚未成熟、稀疏纤弱的稻秆,在秋风中摇曳不停。徐君猷下马后径直奔向雪堂,还隔卧榻好远,便已听到苏轼的鼾声。两人相见后,均无言地大笑起来;大笑之后,便在雪堂摆开了酒席。胜之率领的一群家伎,经过一番休息之后,已恢复了精神,一齐来到堂上献技、侑酒。一时间,座落在一片荒野中的雪堂,乐声大作,歌舞翩跹,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席间,苏轼好像有意回避似的,许久不谈正事。徐君猷极想听苏轼亲口讲一讲刚刚过去了的一番变故,了解他下一步的打算,同时,也很急于对他推心置腹,以释朋友之怀。但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缩了回来。在苏轼今天对歌舞酒食所表现出的特别兴趣中,他觉得眼前之苏子瞻,已非刚才心中之苏子瞻,亦非七月间夜游赤壁之苏子瞻了。这不由不令徐君猷生出一种惘然若失之感。
      “啪!啪!啪!”苏轼大笑着,不停地鼓掌为胜之喝采。胜之正在跳她最为拿手的《柘枝》。另一个舞伴已经悄悄退到一旁,只有胜之一人在那张猩红的织锦舞筵当中,如一枝风中的杨柳,飘拂宛转。在轻柔而节奏多变的音乐中,胜之下腰了,那头上斜插的金钗几乎擦到舞筵上;她穿的那种连兜肚也隐约可见的轻薄舞衣,把那苗条婀娜的腰身,勾勒得多么轻灵而撩拨人心。徐君猷对胜之这 《柘枝》舞,几可以说百看不厌;看时,必令他神迷魂销。不过,他此刻并未留意于歌舞。他在想,去年冬天,这雪堂刚落成之际,他也曾带着胜之到这里凑过一番热闹,可苏子瞻远无今天这般兴致。他在“翠袖倚风萦柳絮,绛唇得酒烂樱珠”之前,心不在焉,只顾呵手去镊他颏下的几根白胡子。第二天,他专为这次兴会所作五首连章体《浣溪纱》中,有三首都写的麦苗、雪花一应庄稼农事,颇令人意外。而今天,苏子瞻竟判若两人,亦不得不令他意外。
    舞蹈进入高潮,两条莲藕般匀圆纤长的玉腿在舞裙下闪烁。一阵急骤的旋转之后,人像雕像一般凝固不动了,两只纤手把那条轻柔的罗带提起来,袒开了莹白温润的酥胸,一双百媚横生的杏眼光波荡漾,直向苏轼飞去。乐声嘎然而止,苏轼如梦中惊醒一般,端起一满杯酒走到胜之跟前。胜之娇嗔地推着杯,苏轼一把钳住她的玉腕,硬把那杯酒从那樱唇中灌了进去;然后,当场赠给她一首《西江月》。顿时,把胜之高兴得两颊飞红。她跟乐伎们小声商量了几句,站到苏轼座旁,启开她娇莺宛啭的歌喉,为他唱了这首《西江月》,乐得苏轼呵呵大笑,捏住胜之的手久久不放。
    饮酒作乐进行到深夜,苏轼自然大醉了。古人云:举杯消愁愁更愁。苏子瞻刚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回,本不该如此敞怀大笑呵。徐君猷从席前站起,走到那张竹榻前去。苏轼在榻上挺身而卧。他比七月间消瘦多了,不过,脸色已显得白,眉舒目展的,恬然而安详。如果赤壁夜游那天,苏轼是因忧愁多喝了酒,那么今天,他明明是因快乐而畅饮。不过,那《赤壁赋》中的失意、忧伤和痛苦,飞到哪里去了呢?他那么倾慕庄周的返朴归真之乐,又何以如此沉溺酒色呢?这难道是在掩藏着更大的痛苦,或是对痛苦已经麻木?徐君猷感到不得要领。几个乐伎在座上打磕睡,他吩咐把酒席撤了。不料,苏轼竟已酒醒了,他霍地跳下竹榻,跟上木屐,连声呼喊苏迈,赶快备好文房四宝,他要写字了。苏轼要写字,这自然使徐君猷很感兴趣。苏轼素恶别人求字,至亲好友,倘主动求字,便片纸也不给,然而,兴之所至,则又非把纸墨写尽不可,田夫野老皆可得到。难得今  晚碰上这个好机会!徐君猷想。
      苏轼颤巍巍在竹榻上寻到那顶短檐高筒帽,刚戴上头顶,忽然又一把抓下来,扔了。他在凉水盆里把半个脑袋浸了浸,撩起衣袖揩干。然后要了一大碗凉水,咕噜咕噜灌下去。这时,纸笔墨砚均已准备停当。他来到书案前,把那只笔筒抱过来挑笔。笔筒里的几支笔,还是熙宁七年他调离杭州时,向钱塘程奕专门订制的几百支中残留下来的。他挑好一支,用舌头舔了舔粘住的笔尖,蘸上墨,只略一凝神,便信笔书去。徐君猷特地站在苏轼的左首,以便欣赏他的用笔之趣。俄顷之间,苏轼那支笔如风行水上一般,潇洒自如,在那纸上留下衣片墨迹: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写到哪里,徐君猷便小声地念到哪里。念到后面,他对苏轼那傲岸磅礴、如万壑流泉般神逸的书法,已全不在意,而被这首《念奴娇》所展现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境界,震惊了:几百年来,依声填词,谁人道出过此番境界?真是扫却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花间”为皂隶,而柳氏为舆台矣!倘是关西大汉,执铁板而歌之,才真是一洗万古凡马空啊!
    徐君猷被攫神摄魄般,在心中惊叹之时,苏轼已在词尾写好一段小跋。这跋二十来字,活脱脱画出一幅苏轼醉草图:
久不作草书,适乘醉走笔,觉酒气勃勃,从指端出也!
    “君猷,这《赤壁怀古》填得如何?”苏轼把笔放了,转身向着徐君猷,面有得色地大声问道。
    “很……”徐君猷正待叫出“好”字,却倏然记起苏轼在大青石上做的那个难以揣摩的梦:这首词,不正是他的那个梦吗?那天下
午,当他刚刚从梦境中醒来,便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周公瑾、曹孟德,他是何等留念着那个梦境啊!然而,游过赤壁,作了一篇《赤壁赋》,又为何把它一笔勾销呢?子瞻啊,子瞻!你心中崇拜、向往的“美人”究竟是谁呵?想到这里,徐君猷一把扭住苏轼,不容分说把他拖出雪堂,去到黑暗无人处。
    “子瞻,你谁我呵!”
    “嘻!太守醉了?”苏轼又是一脸顽皮的笑。
    “你说,你明明仰慕周瑜,为何又要学那庄周,竟要驾舟浮海而去?”
    “哈……”
    苏轼仰天爆发一阵大笑,惊起雪堂前边那株孤高的悟桐上栖宿的鸟雀,喳喳喳飞向明月初起的天边去了。
    “君猷,你看那天边,有什么?”
    一弯娥眉似的新月,正从几片白絮似的云朵中穿出来,撒下缕缕柔辉。
    “无非新月云彩而已。”
    “再看看,这月亮和云彩动不动?”
    “当然动。”徐君猷显得不耐烦了。
    “月亮动?还是云彩动?”
    “月亮穿行在云彩中。”
    “哈!云彩不动?”
    “……云彩也动。”徐君猷醒悟自相矛盾了。
    “究竟谁在动?”苏轼迅疾地发问。
    “……”徐君猷给逼出一头汗珠。
    “不是月动,不是云动,乃是太守心动!哈……”
    苏轼直笑得浑身乱抖。笑罢,他一巴掌拍在徐君猷背上,惊起正在机锋中出神的徐君猷。然后缓声道:
    “君不知,吾非公瑾,吾非庄周,吾乃黄州团练副使、东坡居士苏轼也!哈……”
    “东坡居士?呵,哈……”徐君猷若有所悟似的,附和苏轼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在苏轼的提议下,他们各骑了一匹马,在月色中乘兴驱驰。那马竟驰到了赤壁矶下。两人对着大江,流连一番之后,便又上马。这时,夜色迷茫,月光如水。他们不觉来到一座溪桥边上,都觉有些倦意,便解鞍下马,曲臂作枕,在那草坪上稍事休息。忽地听见杜宇啭啼,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来。但见天已大亮,左右乱山簇拥,流水潺潺,恍然不辨天上人间也。


(原载于1984年《现代作家》)

丁香小院 发表于 2016-5-23 09:24:25
藏。但愿我能收藏到她---【四川文学】。同发到【书藏网】。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23 09:52:33

万古几人逍遥游
——读《庄周自传》

李廷华



若昆鹏兮若微蝼,万古几人逍遥游。
气静能抛抛盛筵,心悄一笑笑王侯。
求生结屦常扃户,读史临渊羡去钩。
诗国散宜倘可味,鼓盆飞蝶也风流。

《庄周自传》是刘正成进北京之后作的唯一一篇小说,距《怀素自叙》的创作,相隔将近十年时间。从《自叙》到《自传》,我们似乎跟随作者的笔触进行了一番中国古典文化的游历,也在这游历中经历了人性、人情、人欲、人道的思虑与探求。


庄周,在中国古代圣哲中可能是最难把握的一个灵魂。不论是儒家的孔丘,还是法家的韩非,他们的“道”与“术”,都不像庄周那样充满了矛盾。曾经有人试图批判庄周,在“批林批孔”时期,我们就经常看到“没落腐朽的奴隶主阶级的思想代表”一类言词。新文化大师、思想斗士鲁迅先生则特别钦仰庄子的文采:“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汉文学史纲要》)。为什么偏偏是主“出世之说”的庄周,能够为人类留下最绚烂的华章?庄周的存在,在中华文明的源头上,就标识出精神世界对物质世界的超越。越是到了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融合的现时代,“人文精神”、“终极关怀”成为文化学术不可回避的主题的现时代,庄周的存在,庄子思想对人类文化的影响,更其明显地表现出来。鲁迅先生在论及老子时曾说:“老子尝为周室守书,博见文典,又阅世变,所识甚多,班固渭‘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者盖以此。然老子之言亦不纯一,戒多言而时有愤辞,尚无为而仍欲治天下。其为者,以欲‘无不为’也”(《汉文学史纲要》)。在诸子百家之中,老庄之俦是最难“经世致用”者,然而,又是最具悲天悯人之怀的智者。中国自先秦以来的王霸之争,似乎将老庄摒弃在外,但是,争到后来,便总是听到那与历史永存的智者的声音。季羡林先生等学者曾预言二十世纪将是东方文化大放光芒的世纪;其根据是否充分姑且不论,如果说,现代社会的物欲横流已经给人类敲响警钟,人类可能在无节制的物质发展和滥用中毁灭自己!那么,中国文化中真正深入到人类灵魂深处的发问,从这发问而生的自我澹定的思想,除了老庄,又其谁何?


刘正成的《庄周自传》变《庄子》的第三人称叙述而为第一人称自叙。全篇六节,分为《养生》、《人间》、《逍遥》、《帝王》、《至乐》、《蝶梦》,除了《蝶梦》外,其余各篇均能在《庄子》原文中找到题目。但是,刘正成的《庄周自传》绝不是《庄子》的现代版,或者古文今译之类。在每一篇中,刘正成都重新熔铸,作成了属于自己的小说。在《人间》篇的末尾,刘正成借庄子之口曰:“我渴望于走出这个平凡的人间世之后,我能看到些什么”?“孔子云:四十而不惑。而我呢,却相反。我开始走向不知所终,不知所以的快乐的‘逍遥’”。如果我们检视人生,回望历史,便不难意识:“四十而不惑”确实是太过想当然。人生没有终极真理,只有终极追求,在人生追求面前,智者的灵魂永远承载着自我拷问的疲惫和痛苦。越是经历了时代变革、变幻、变乱之后的人们,越能品尝来这滋味。在《逍遥》一篇中,刘正成所叙写的完全不是“逍遥”,庄子在对惠施“腹诽”“面责”之后,依然是妥协。惠施身为执宰,并不把他的敌手“连同那些糟糠酒肉的食客们一齐杀光,做一个真正有主见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专制者”,而庄周呢,“在惠施再三苦苦劝说之下,我只对老朋友提出了一个要求,帮助我在大梁的热闹街市上租一间门脸房,好在那里开业卖屦。”读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感叹,刘正成也同样是借用了《庄子》的标题,自出机杼。他写了宋国都城大梁的“三多”,第一学生多,第二礼仪多,第三宴会多。刘正成谓:“这‘三多’”,自然并非我庄周一人享用,它是大梁城的‘名流病’,一种无药可治的绝症”。“我求诸于心安,便得之于心乐;他求诸于物安,然物不安,何来心乐?”


刘正成笔下的庄周,“避席畏闻文字狱”是不确实的,他是为了寻找人生的快乐。纵览旧史,真正得庄周之趣的,像陶渊明、苏东坡,他们其实是真有人生快乐的。信奉它种学说的人,在快乐方面似乎不能和他们比。然而,迄及以后,像他们那样“快乐”的人,还往那里去找?


一九九六年五月一日写于西安雨园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23 10:00:10

庄周自传

文/刘正成


题解  庄周云:“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以庄语。”便在其洋洋十万言著作中,十九皆用“寓言”。这些“寓言”,庄周自己又大多参与其中,用一种貌似客观的第三人称写法。古来文史不分、文哲不分。这些“寓言”大约可以归于今日所谓的“自传体小说”罢。笔者随意采撷译成白话,连缀成篇,未敢失其原意。唯有改变者,将其第三人称改为“夫子自道”的第一人称,以适合时下的阅读习惯,敬望读者诸君鉴谅。


养生

    “善哉!技盖至乎此?”“善哉!技盖至乎此?”——一股诱人的香味,慢慢沁过来,沁过去。香味越来越浓,直到我的两腮帮里面浸满了唾液,刚吞下一口,又浸满了。一盘牛肉已摆在我的面前,烹得好香啊!
“这庖丁用刀的技术这样非凡、烹制的技术一定不会错!”……
   “哇!——”婴儿的叫声这样惊心!
我的眼睛一阵发花,香喷喷的牛肉不翼而飞,一滴乌亮的漆从笔尖上滴下去,滴在竹简上,污了我刚刚写的那几个字。
    “周!周!”
    妻子在叫。我放下笔,回过头来。
    “这乳汁怎么挤也挤不出来,真急死人了!”妻子一面用劲捏那只并不丰满的胸乳,一面将乳头往娃娃嘴里塞。娃娃的小嘴急切地吮了两下,便又挣脱开母亲的乳头,拚命叫起来。继而,伸开瘦瘦的小手去抓母亲的乳房。
    “别喂奶了,去熬一点羹来喂罢。”
    “羹!麻能熬出羹来!我看不如把你那些文章拿来熬一熬吧,
兴许还能喂饱你这宝贝儿子哩!嘤……”儿子的啼叫中又杂进妻子的啜泣。
    “唉!”我把笔摔在几上,这篇《养生主》今天是没法往下写了。向来温顺的妻子自从生了这头胎儿子后,便常常露出脾气来。这些抱怨、讥讽与其说令人心烦,还不如说令人心愧。麻,是不能熬羹的,对了,只有粟才能熬羹。可家里哪来这粟呢?可叹啊,一个坐月的产妇,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尝到过粟的滋味了。
    我透过那小小的窗口,又望见了那片遥远的讨嫌的漆树林。那油绿的树叶,真是秀色可餐!我不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我想压住那不时撩人心烦的一丝后悔。我曾经想过,那漆园的漆又不是我姓庄的东西,上司们为私人来索要几篓子漆,我干吗要发那几通脾气,以致闹到辞职,闹到如此妻啼子闹的境地。
“丧已于物,失性于俗,岂不倒置!岂不倒置!”——
当我驱赶走心中的魔靥,再睁开眼来时,又瞥见了那讨嫌的漆树林。那高高的树冠正随风摇动似的。我这次却看见了漆园北边的盟渚泽,那绿波荡漾的泽水边住着的我那位好友。我感到振奋,呼地推开横在膝头上的几,站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
    我往门外走去。
    “周,你往哪里去?”
    我回过头来,看见妻子泪光滢滢的眼睛。
    “娃娃哭,大人哭,像啥样!”我走过去,撩起衣襟给妻子擦了腮上挂着的泪滴,然后抱过儿子。儿子给突然地挪动受惊了,止住了哭声。我把他大大地摇摆了几回。“粟来!羹来!妈妈的奶汁!”
    “就会说白话。”我的乐观情绪大约已经感染了妻子,她的脸上  露出了往常那甜甜的笑容,撒娇似的嗔了我一句,又从我手中夺过了娃娃。“快写你的文章去!”
    “罢,我腹中空空也。”我向妻递过去一个诡秘的笑。_
    妻子投给我信任和期待的眼光,还用力点了点头。我找到一只袋子,拿着它出门上路了。我将无愧于妻子那温柔的信任和期待。
    我不愿抄近道,穿过那片漆树林,特别是眼下这种窘迫。对于穷,我自认无所讳言,世俗的奚落又于我何损哉。但是,我不愿用我的穷去转换和馈赠给那些人以得意的笑料。在正午的阳光下,我已经走得大汗涔涔了,才走到了泽水边。看着这碧绿的泽水,我回忆起与监河侯的友谊来。
    从前,我从自己管理的这片漆园的北门出去不远,便是监河侯的官邸。当然,我是很少上他那里去,而是他常常到我这里来。来,是来饮酒,有人对饮,比独酌快乐许多。当然,酒是由我备的,作为同僚,这又何必计较。监河侯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我还是善解人意,不时送给他一些漆。眼下,宋国,还有魏国、楚国,都时兴轻薄灵巧的漆器。宴乐、祭祀、婚丧,尤其是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不可一日或缺。我知道,监河侯是有许多这样的社会联系,他需要一点漆去应酬也情有可原。何况我送他的那些漆,也非公家之物,皆属上面拖发薪体,用漆来抵薪的。我自己要这些漆又有何用处。朋友之用,乃我之用也。监河侯对我倒是感恩戴德似的,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就在我辞去漆园吏那天,我去泽边向他辞别的时候,他还很为我动了感情。除了安慰我外,还把胸口一拍,道:“只要庄先生看得起我这个粗人,以后但有困难处,尽管来找我!”一席话,使我的眼睛也涩了起来。
    施恩图报,决非君子所为。但是,已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便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那婴儿的饥啼,娇妻的泪光,鼓起了我的勇气。
    我走到监河侯官邸的时候,大约是未时。朋友出门了,按往常,我便径自去他府内了。但今天,我有些迟疑,这倒不是因为他的佣人没有请我进内——也许隔了这么久未来,佣人们已不认识我了——而是因为自己这身衣服太不干净,出门的时候又走得急,忘了换,到别人府内坐着未免替朋友减色,便自己寻到大门前不远的一株槐树下席地坐等。
    看看太阳已经快偏西,我惊喜地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朋友回来了!
    果然,尘土扬起处,几匹快马驰来。监河侯走在头里。朋友大约已看见树下的我,飞身跃下马来。他还是那张圆圆乎乎、闪着红光的脸。
    “呵,是庄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朋友说话还是那样豪气、热情。
    “我……”我难以一言说清来意。
“是路过这里?也不上我家坐一坐?”朋友还没有看出我的来意。
“我是……”我亦无法一语道出专程来借粟,是应该先叙一叙阔别之情呀。
“先生手中拿的是什么?”朋友已经看见我手中捏着的那只口袋了。索性就开门见山吧。
“我是来借粟的,老朋友。”
    “借粟?向我借粟!哈……”老朋友欢快地笑了起来。这笑声释去了我的紧张和羞惭。“先生,你要借多少粟呵?”
    “借一袋?!”大约朋友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要去做生意。
    “一袋”朋友扬起手中的马鞭,向空中一挥,发出“劈叭”一声炸响。“哈!我以为先生要借多少粟,原来就一袋!”
    我的困境,难道老朋友一点也不了解吗?还这样取笑我,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许久不见了,也难怪互不通讯息。监河侯走近我,那双小眼睛已笑得快成一条缝了。我觉着那笑里边有了许多我不熟悉的东西。他伸手把我的肩头一拍,又随手指了指我手中的袋子,道:
    “真是笑话!先生是我的老朋友,倘若讲起学问来,还要称是我的师长。这一袋粟,叫我怎能拿出手!我看这样办好不好!”——
    我的心一热,骤然感到了友谊的温暖,老朋友略略把话头顿了顿,连着道:
“再等两个月,我的邑金就可到手了,邑金一到手,我便借给你三百金,你便好作个长久之计。如何?”
    我怀疑朋友还在说着取笑的话,但我已从近处分明看见了朋友那双眼缝中射出的虚伪与讥讽。我蓦然感到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这倒不是我惊醒似的生出的对“朋友”的不相信,而是对自己这样长时间建立起的对朋友的信念的怀疑。难道我真的如此轻信、幼稚,对世事如此不洞达、不熟悉。我觉得我的心在缩小,越来越小。“庄周呵,你还能称作饱学之士吗!”
    “老爷,请进府用餐!”随从们催促着主子。
    “庄先生,你做学问的事情很忙,今天我就不留你了,改日先生有闲暇,定陪先生痛饮三盅!”说着,监河侯便往他家大门走去。
    “且馒!”
    不知从哪里蹦来的力气,我大叫了一声。我觉得借粟事小,饿肚事小,人世间竟能容得他这样的木头脑袋吗?我是先生,我应该教训教训这样的小人。我想起了一则寓言。
    监河侯受惊似的停了下来,大概他也对我这个向来谦虚的人有些奇怪,竟有这样一声猛吼。
    “刚才,我在这树荫下等你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叫。我循身看去,发现那车辙中有一条鲋鱼。我问它:‘鲋鱼呀,你在这里做什么?’那鲋鱼对我说:‘我乃东海的水官,君可有斗升之水救活我吗?’我告诉他:好的!等我游历吴越之地,引两江之水来迎救你,如何?’鲋鱼忿然作色,对我斥道:‘我失去了水,已无容身之地。我现在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可以活命。可你却如此说,还不如早一点去干鱼市上寻我去吧!’你这颗鱼目不如的脑袋!”
寓言讲罢,我连正眼也不瞧监河侯一眼,扭头而去。我觉得如同饮了一大瓢甘冽的凉水,浇得心里痛快。粟是没有借到,但我觉得还是有所收获,至少对这鱼目脑袋有所教诲。我走了好几步,直到我冷丁听到背后爆发出一群人的大笑后,我才顿觉得失去刚刚获得的快意。我不由偷偷回过头来一瞥,在暮色中,监河侯官邸的大门已变得黑糊糊的,好像张着一张能吞下一切的大口。我觉着一些后悔,后悔这灵感之中生出的文章,白白给这些鱼目脑袋糟踏了。我只想赶快回到家中,把这则寓言记录下来。
    不知哪来的劲头,当我一趟小跑赶到家门的时候,月亮刚从东坡探出头来,挂在我家门前那一排柳树梢头。我欲推门进屋,忽然,我又打了一个寒噤——
    “哇,哇……”
    一阵惊心的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刺向我的心里。我只觉得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跌在尘土里。我看见树梢的月牙在跳动,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一阵惧怕袭上心来,我忍不住伸出两个指头塞住了两只耳孔,并且闭上了两眼,我怕看见妻子眼中那温柔的信赖。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突然警觉婴儿的啼哭已经消失了,我明白,母子俩应该入睡了。我挣扎起来,蹑手蹑脚掀开门。我想喝口水。

人间

盗亦有道,何况做个正人君子。
自从在监河侯那里怄了一场气回来以后,就感到专业写作这条道走不通了。也可以说是无师自通,我找到了另一条谋生之道:织屦。
屦,就是鞋子。文章并非人人要读,鞋子是人人要穿的,要穿就要买,穿了还要烂,烂了还得买。可谓生生不息。制造这种鞋子的原料是不成问题的。夏天里,像蝴蝶一样,漫山遍野都开花的东西,叫“葛”。到了秋后,到坡上去把这些成熟了的葛杆割回家来,用石头捶,就成了麻。这麻就是织屦的原料了。原料问题就这样解决了,只是织屦的技术,还费了我不少精神,拜师学艺,但终于还是成功了。
自从有了织屦这一门专业之后,我这一家子的生活才稳定下来。头生儿子看着长大了,能帮助他母亲上坡割麻了,连二生儿子也会走路了。要不是后来又遇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给了我一些刺激的话,说不定我就此一面织屦,业余时间写作一点东西,也便终老故里。寿终正寝,省了世上不少麻烦事。
    我家附近有个曹家村,也有一个朋友,他姓曹,叫曹商。他是殷实的经商之家,自然得闲读了不少书。那时,依他的话说,叫“慕名”,来向我“请教”,其实是来与我斗一斗口舌,较量一下学问高低。高低我自然不太在乎,但我脾气直,只要是学问上的事,就太认真。以致使来客常常搞得很难堪。我对他也其实是好意——学问这东西是不好掺假水的——虽然我对我那张浮肿的不长胡须的脸,和那副公鸭般的嗓音觉着有些难以忍受外。后来,听说他弃商从政了。人说他向宋王献了什么宝,宋王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官,还派他出使秦国,到了秦国,又受到秦王的赏识,竟然赏赐他百乘高车。他驾着这百乘佩着玉辂的高车回到宋国的时候,连宋王都亲降城门出迎他。打那以后,曹商在我们蒙邑已经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没想到不久,这神话般的人物又降临回到我们蒙邑来。自然他没有带着那悉数的百乘高车,因为我们蒙邑的道路很难适应高车的驱驰,但他回来的时候,至少也带了三、五十乘。我之所以知道他带回这许多高车来,是因为我这朋友故意绕道从我家门前经过,照他说是特意来拜访我,我亲眼得见,又由我的小儿子去数过的。
    那天,我正在门前坝子里捶葛皮,制麻。先是看见远处尘土飞扬,继而又听见车轮滚滚。我家几个儿子从外面飞跑着回来,说不好了,有大队官人来了。不一会儿,车队果然停到我家前面不远的地方。我很是纳闷,我与官家素无来往,又未犯官事,来者何人何事。我一面想,手上捶麻的活却没有停。
“庄先生在家吗?”一个暗哑的嗓音。
我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华服官人像那倒栽的春粟的石臼,立在面前。我一时记不起是谁。
    “这不就是庄先生吗?连我曹商也不认识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哟!”
果然是曹商,这神话般的人物。
“先生在干什么?”曹商走近我。
“捶葛”。我停下手中的活。
“捶葛干什么?”他很有兴趣。
“做麻。”
“做麻干什么?”他很惊讶。
“织屦”。
“织屦干什么?”还是从前那副公鸭嗓。
“卖。”
“卖这干什么?”
“……”
我看见他那张仍然没有长毛的脸上,溢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哂笑……
“是曹先生来了,快请坐!”
是妻子插了进来。她拿出两张葛麻编织的座席,铺在空地上。
“请”。来者是客嘛,我想改一改从前在一起爱辩论的脾气,便也坐都席上。
曹商经侍从们帮助,才把那副肥大的身躯安顿到座席上。
    “庄先生今年贵庚是四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曹商饮了一口妻端来的茶,又接着喷了出来,嗽口一般。
“不错。”我佩服他的记忆力,但又觉得这些话很无聊。
“但从表面看来,却不止四十。这样衰老,这样面黄肌瘦,想来是为这屦操心吧?”
     “……”我在揣度这公鸭嗓子无毛脸的来意。
     “庄光上,”公鸭嗓咳了一声,接行道:“我向来佩服先生的文章,尤其是口才,尤其是能在这穷闾厄巷,困窘织屦,非商所能望其项背;然而,能晤万乖之主,淡吐之间,可以立致将相,可以得到百乘高车,这便是商之所长也!曾记得,当年我曹商离开这蒙邑以前,曾与先生争辩过此事,先生是并不服气的,先生想必没有忘记吧?哈!”一阵断气般的嘶笑令人恶心。
     “哈……”
      我放声大笑起来。没想到这窝囊废,到外面晃荡这么些年,也没学些乖巧回来。
    “庄先生何以发笑?”曹商甚为狐疑。
    “敝人有一事请教曹先生。”
    “不必客气!”
    “曹先生是刚从秦国回宋国?”
    “是的,还带着这一批高车。”曹商得意起来。
    “想必见了秦王?”
    “那是自然!”曹商昂起了头。
    “听说秦王患了一种湿热病,周身经常要发一些毒疮,竟致溃烂……”
    “这是敝人亲眼所见,”曹商打断我的话,唯恐我将秦王的事讲完了,显得他没见识似的,“岂止毒疮,秦王的痔疮也很厉害哩!”
    “对的,听说秦王召来医生,昭示他们,能使毒疮溃散的,便可获得一乘车,能够不嫌脏臭,用舌头去舐痔的,可获得五乘车,所医治的愈卑下,可得车辆愈多。有这事吗?”
  “有的,千真万确!”曹商摸着无毛脸在笑。
“那么,先生是为秦王医治过痔疮啰?不然,怎么能受到这样多车辆的恩赐!”
“庄周你……”
    “哈……”
    我无比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得我两眼溢出泪花,笑得我的两肋也疼痛起来。这蠢笨的公鸭嗓!
    不过,就在于此三天之后,我搬家了。曹商用钱买下了我家附近所有的上地,甚至我曾经治理过的那片漆园。我无从采葛,也就无从织屦,我和我们全家失业了。全家一致决定,索性搬出宋国,搬到魏国去,搬到魏国京城大梁去。这个决定还是大儿子建议后定下的:城市里人多,织的屦好卖!
    说实话,我也并不后悔用那个寓言刺激了老朋友曹商,以致被逐出了蒙邑这块人间乐土。老实说,我已经有些厌烦这块乐土了。最近我所构思的那篇《逍遥游》可以作证。
    “鹏之徙于南冥者,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我很得意于这篇《逍遥游》,很得意于这神来之笔。我渴望于走出这个平凡的人世间之后,我能看到些什么。
    孔子云:四十而不惑。而我呢,却相反。我开始走向不知所终、不知所以的快乐的“逍遥”。我觉得我的两膀可以化作两只大翼。

逍遥

    妻子把所有能穿、能盖的衣物收拾起来,也就两三个包,反倒是我那些著作原稿编册竹片要沉得多。儿子们闹着玩,放了一把火,把茅屋点燃了。那呼呼上窜的火苗,引得我哈哈大笑。我们已走得好远了,还看见那条灰色的烟柱,竖在天边,好像在招手告别。
    蒙邑离都城睢阳就一天多路程。到了睢阳后,我的两个学生一再挽留,在城里玩了两天,第三天,又才开始向大梁进发。
   在睢阳的时候,学生们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我的一个老友惠施,已在大梁做了魏国的宰相。当然,这更鼓舞厂我们移居大梁的信心。我呢,倒也是很想见见我那伶牙俐齿、狡辩万分的瘦猴般的惠施老友。
    从睢阳到大梁,其实也就三四天路程。可是,从未出过远门的妻子很不适应,我们全家足足花了七天,才走到大梁。长途跋涉,虽然很辛苦,但大家很快活,大约都憧憬着新的生活。大梁可是繁华都市,自从魏王把魏国的都城从安邑迁到大梁以后,大梁已成了与齐国临淄,赵国邯郸齐名的大都会了。我们住在乡间,一切关于大梁的传闻,都是神奇的。三个儿子尤其兴奋,渴望着一睹其风采。妻子也被大家的情绪所感染,路上话也很多。不过,她倒有一层担心,那就是传闻大梁风气不好。孔子也采过那里的风,感到太过刺激。那里的女乐不仅多,服装容貌最为迷人。尤其听说那里的军市,连老百姓都可以去玩,只要给钱,什么样的娇娥美女都有。当然,妻子对我们这几个儿子是信得过的,她刚刚露出的担心,被大家一阵哄笑也便吹过去了。前途,是富有魅力的。
当然,要不是亲临大梁城,谁也不会相信,他们在走向深渊,就像一群鸟儿,欢叫着自己投向一个罗网。
    我们是第七天上的黄昏时分,才赶到大梁城门。城门洞开,列着不少的戍卒,荷戟如临大敌。进出城门的老百姓都很少。偶尔有出城门者,在城门给盘查一阵,出来以后,都吓得惊惊慌慌,瑟缩而去。我们感到气氛不对。还是大儿子机巧,叫我们息住脚,他先去城门看看。
    不看则已,一看,他倒先吓了个半死。当地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一张脸变得惨白,说了半天,也没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个清楚。
    原来,城门口正在张榜擒拿庄周。
    儿子说,那榜上画的人形,还像我得很。城门是不敢进了。妻子急中生智一把将那顶破斗笠盖在我的头上。大家把我团在当中,寻到离城门很远的一家客店里安顿下来。
    这客店倒也清静。一进客舍,我自然不敢再往门外露脸。但是,不多久,情况是弄清楚了。
    “惠宰相也是鸡肚小肠,那庄周虽然学问高,无非是个织屦的村夫,怕他作甚,戒严三天,弄得我们的生意也不好做了!”
    客店老板当然不认识我,只为发牢骚,却讲明了缘由:惠施已经知道庄周来到大梁,还说庄周到大梁是代他的宰相位置来的。
    “哈……”
    一弄清情况后,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直笑得我两肋疼痛。还是妻子惊慌地死命堵住我的嘴,我才缓过气来。“如此蠢才,竟还能当上一国之相,气煞我庄周也!哈……”我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把你脑袋拿了去,看你笑!”妻子有些气急败坏。她自然是担心,官家既然悬了赏,自然就有人要去领赏。听儿子说,那榜上标明的赏金高得吓死人。
    我的紧张情绪已经消除了,但妻儿们仍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夜。他们睡不着觉,怕黑夜过去以后,在这客店里,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把老头子砍了头,这家便也不成其为家了。
    “父亲,要杀你的惠宰相,是不是就是说卵有毛,鸡三足的那个瘦猴?”小儿子过来悄悄问我。
    “小人家,说什么闲话。”大约母亲听见了儿子的话,出来干涉,怕隔墙有耳,惹出是非来。
    我笑了,向小儿子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呢?”他趁母亲不注意,附在我耳边小声问我。
    我也压低嗓子,小声附耳说:“你记得吗,那次他上我家来,跟我争辩,他说:犬是羊,马有卵,蛤蟆有尾,龟是蛇生的。你信不信?”
    “不信。”儿子很认真,摇摇头。
    “那好,他的活你就别听。去睡吧。”
    儿子又点点头,似懂非懂,过去倚在母亲膝前。
    我自然也睡不着,躺在卧席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回忆起那个儿子叫他瘦猴的人来,当然也在思索儿子提出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狡猾的瘦猴,他老是与我作对!我曾说过,“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他却偏要说“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要压我一头。我曾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他却竟说什么“万物毕同毕异!”这个诡辩的瘦猴!嘿,他公然说什么“天与地卑,山与泽平”,照此说来,这脚下的地岂不成了圆球!“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我豁然贯通:他惠施就是庄周,我庄周就是惠施,惠施可以作宰相,庄周不也可以为宰相吗?这聪明绝顶的瘦猴!可是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天与地卑,山与泽平”,宰相的地位和平民一样高,那平民的地位不也就和宰相一样高吗?你惠施的地位不比我庄周高,大约是你安慰我;但我庄周的地位也并不比你惠施低,老实说,我在自己心中比你高大!你这愚蠢的瘦猴!你犯得着搜寻我三天三夜,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看来,你的官做大了,学问可一点也未长!
想到这里,我倒有点生气起来。惠施,你这蠢笨的瘦猴,我必须教训教训你。
那天早上,还是妻子把我推醒的。我睁开眼,看见天已大亮,太阳晒进屋来了。妻子怪我临死不着急,还顾着睡大觉。儿子们也围过来,盯住我,显然是要听我拿主意,如何避这杀身之祸。我看着他们笑了笑。
    “大祸临头,还傻笑!”妻子嗔道。
    “告诉你们,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你们猜我梦见了什么?”
    “你快说!”小儿子急了。
    “我梦见了你们惠施伯伯!”
    “这该死的瘦猴!”小儿子忿忿的。
    “别乱骂长辈。惠施伯伯告诉我,他今天请我喝酒,他说他并不要杀我。”
    说罢,我翻身从席上跃起,就往店外走。
    “哪里去!”一家人全着了急。
    我走得很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大路上。儿子们要追,母亲死命把他们抓住。母亲的心是可以理解的,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失去二个、三个……
    如我所料,一到城门,按图索骥,我便被抓了起来。在押我进城的那一瞬间,我回过头去,看见妻抓住三个儿子,正远远地望着我。她好像看见我回头来,便伸起一只手向我挥了挥,好像在向我诀别。我也难免受到些感染,鼻尖冒出了一点酸味。
    嗬……
    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吆喝声中,我被推着进了相府,推进了大堂。大堂上下,黑压压一片人群,执兵器的龇牙咧嘴,看热闹的挤来挤去。
    “原来是这样一个蠢肥的黑鬼!”
“找死,自己撞上门来了!”
……
看客们七嘴八舌在议论我,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的高潮、但我心里觉得,这班人倒为我演着一场戏哩!这些挤来挤去的看客,大多锦衣华服,想来应是宰相府里的食客了。
    “大胆!”
    一阵尖厉的断喝从大堂屏风边传来。接着,我看见人群闪开处,跳出个瘦小的老头,直冲我而来一一这不就是当了宰相的惠施吗!我心中不免一惊:这还是从前的惠施吗?
    惠施扑到面前,并没看我,直冲着押我的两名刀斧手在吆喝。“大胆!大胆!”
    刀斧手大约和我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弄明白,宰相在叫给我松绑。我便也松了一口气。
    “不能放了他!”
    “快杀!快杀!”……
    看见刀斧手在给我松绑,食客们吆喝起来,还拚命往前挤,像要来撕碎我一般。
   “大胆!”惠施回向左右,又断吼了一声:“还不给我退下!”
食客们大约觉得有些没趣,眼前所出现的变化已超出了他们揣摸主子的想象力,便纷纷往后退去,大家安静下来。我觉得这些挺有趣。
“庄兄,让你受惊了!”惠施的话音有些颤抖。
当了宰相了,反倒变得如此委委琐琐!虽然他已把杀机,换成了礼遇,但我反倒为之生出一些气恼。要杀便杀,何以如此没有主见!要是我庄周,就把这追捕了三天三夜的敌手,连同那些糟踏酒肉的食客们一齐杀光,做一个真正有主见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感到为自己的老友羞愧。
我怒目而视。
   “庄兄,小弟一念之差……”惠施连连作揖,全然没有一些宰相的威严了。
    我觉得他有些可怜。
    “惠先生,你知道庄周从哪里来吗?”
    “当然知道庄兄从南方来。”
    “那么,你一定知道,南方有一种鸟,名叫溝覩?”
    “知道。”
    “溝覩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你知道吗?”
    “知道……”
    “可是,有一只猫头鹰,得到了一只腐鼠,那溝覩刚好飞过,猫头鹰便慌慌张张仰起头来,‘嚇!’大吼一声,把溝覩嚇走。现在,你是想,用你的梁国来把我嚇走吗!”
    “……”惠施已把脸胀得通红,那条向来锋利的舌头,好像给粘住了。我已经深深感到了他的自愧。
    “宰相既然不杀庄周,庄周便告辞了。”我做出要走的样子。
      惠施闻言慌忙一把抓住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放低声音说:“惠施知罪了,庄兄何必……”
    “哈……连酒也没有喝,就走?”看着他难堪的样子,我大笑起来。
    “哈哈!喝酒!”惠施也跟着笑起来,还用他瘦小的拳头向我胸口捶了一下,道:“你这黑鬼,我不杀你,你倒捉弄起我来!”
当天,我们在宰相府痛饮了一顿,直到日头偏西,我才想起他们娘儿四人还在城外。我把食几一掀,跳起来便走。惠施要留我,我告诉他城外的妻儿还在着急哩。惠施便道派人把我全家接进城来,到宰相府住下。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让步:第一,决不要派人去接;第二,我们一家也决不到宰相府来住。在惠施再三苦苦劝说下,我只对老明友提出了一个要求:帮助我在大梁的热闹街市上租一间门脸房,好在那里开业卖屦。
惠施自知拗不过我,只好点头同意。然后,我独自离开相府,出城去了。

帝王

    我家在大梁东市开了一家葛屦店,生意非常好。这东市实在是口岸好,拿我的话说,什么样的东西,你只要摆在这里,没有卖不出去的。不过,我家店里的葛屦的行销,又实在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力。
    我原来以为,这葛屦是乡下人才穿的东西,又笨,鞋底又薄,乡下人穿它当然是因为价钱贱。谁知这乡下人的东西,到了大梁倒成了时髦。别的店,都不卖这种屦,卖的都是高档货,什么舄啊,履啊,还有络鞮,精致之极,华美之极。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大梁城的许多少爷、小姐、少奶奶们爱“猎奇”,越是土的东西,到了他们的头上、身上、脚上,全洋得要命,便成了风气。到了夏天,穿这种轻便凉爽的屦便也成了大梁的风气。当然,我家店里卖的屦,已不是在蒙邑织的那种太过于简陋、粗糙的屦了,而是经过妻子精心设计,由儿子带着这些设计图样,到乡下去定制的。我家的人便也不再采葛、捶麻、织屦了,我们只搞销售,完全的商业经营了。于是,我便也失了业。我只会采葛、捶麻、织屦,对于那些广告推销、招呼应酬、财务收支、成本核算,不仅一窍不通,而且提起它就头痛。店里的事,就全由着妻儿们去料理。我很奇怪妻儿们会有如此迅速的适应能力,把屦店经营得红红火火的。我也乐得当了一个白吃饭的闲人。
我有些后悔起来,这倒不仅是因为干了一二十年的专业,猛然撂下来,无事可干闲得难受。初到大梁来所受到的那场惊恐,已经给我种下了一个心病。
    既然惠施如临大敌般对付我,怕我来大梁夺了他的相位,那么,我心里真的就没有求名斗智的念头吗?名智啊,你这人间纠纷的恨源!庄周啊,这名智之心,你自己没有觉察出来,被人家觉察出来,岂不更是危险吗?我想起了孔子的“心斋”之法。如果孔子心里真的弃绝了名智,他何以又能向别人介绍他的心斋之法呢?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是何等难于达到的境界呵!
    为了向我显示友谊,也为了示以忏悔之意,自我在大梁住下以后,惠施完全免去宰相之尊,常常来看望我。来时,很远就下了他乘坐的高车,步行到我家门,十分虔敬。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感难受。这倒不是因为屈了他的宰相之尊,而是忧虑自己何以不能除去别人的防范之心。
    当然,惠施对我的礼貌,我绝不能说是虚伪。他来我这里,绝非虚与周旋,而是实实在在劝我去做官,发挥我的经济之才。我则一再采取各种方式,表白自己弃绝名智的心迹。我给他看我的《逍遥游》,他说“大而无当”,我给他讲我的《大宗师》,他还是说“大而无当”。我越是这样,他越不相信我的表白。他那犀利的口舌,常常刺得我心惊肉跳,难以摆脱他所设下的陷阱。
    为了表白我无心于世尘,我便常常到乡下去,有时一去就要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当然,我是不能搬家的,如果我把全家人迁出大梁,搬出魏国,那么,我就将会被世人指责为无所收获而去的。我当然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惠施也要找借口来寻到我,与我争辩一番。
    记得有一次,我正在乡下的一株黄桷树下乘凉读书,惠施来了。我们一面饮茶,一面论道。我又跟他谈我的《逍遥游》,我自鸣得意地讲到鲲鹏之飞,讲到野马也,尘埃也,讲到彭祖之寿,……他抿嘴而笑。完了,他也开口,给我讲了个故事。他说:他家附近有  一棵大树,叫樗树,就跟这株黄桷树一样(他指着我们纳凉的这棵大树),像一顶伞盖,十分好看。然而,它的粗大树干上都盘结着无数疮一样的结兜,不中绳墨,那些小枝子盘旋曲错,又不中规矩。虽然立在路的中央,工匠们对他视而不见。这使我想起了先生的理论,如同那株樗树一徉,大而无用。哈!我笑着反击道:惠兄真有这株大树,怕无用场,何不将它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任意地徘徊于其侧,或者自由自在地躺卧在它的树荫之下,这树又不会遭受斧钺的砍伐,如此终其天年,又何乐而不为呢?
    惠施无言了。但我知道,他心中并未释然。我想,我们俩似乎已陷入了一个怪圈:我越是讲我的绝尘去世之论,倒越是反证了惠施的忌才之心;而惠施越是说服我入仕做官,便越是反证了我有竞争名智之意。为了粉碎这个怪圈,在惠施的一再催逼之下,我决定去晋见魏王。
    那天,我们约好了在王宫门前聚首,因为我不愿乘坐宰相的高车从相府出发。惠施无奈,只好如此,惠施比我先到宫门,他见到我的时候,竟然大惊失色,指着我顿足道:
   “老兄啊,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
   我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你看你这衣裳,粗布做的不说,还补着这样大的补丁!”他指了我的衣服,又指着我的足,嚷道:“啧,啧!竟然用麻绳绑着这破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对于惠施这劲头,我着实很不以为然:你平日和我相处,我不就这般模样,今日为了晋见魏王,就这样大惊小怪!
    他见我不吱声,知道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便缓和下来,小声对我说,要我赶快想法换一身衣服再进宫去。
    “既然布衣不能见王侯,那庄周就恕不奉陪了。”
    我说罢回身就走。惠施急了,一把抓住我道:“算了,算了,就这样凑合吧!”他知道我的脾气,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再说,今天晋见魏王,是和魏王约好时间的,此事不敢欺君。
    惠施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因为一进宫去,我便触了霉头。
    魏王一看见我,他的眼光便被我的装束给粘住似的,把我好好打量一番以后,劈头便问:
    “先生,你怎么弄得这样疲困呀!”
    这一句话,把我给点着了。我也顾不得惠施给我设计的礼仪和许多出将入相的纵横之谈,去博得国王的欢心,甚至也顾不得将会给自己及其引荐人惠施带来什么危险,张口便回敬魏王道:
    “贫也,非疲也。士有道德不能行,疲也,衣敝屦穿,贫也,非疲也;此所谓非遭时也!”
    接着,便掉三寸不烂之舌,向魏王宣讲了一个寓言。我说:你难道没有看见跳跃的猿猴吧?当它爬在楠、梓、豫、章等大树上的时候,攀缘着树枝,在那里自得其乐,即使善射的羿和逢蒙也无可奈何它。等到它跳落在拓、棘、枳、枸等多刺的树丛中时,小心谨慎,内心还战慄不已;这并非筋骨受了束缚而不灵活,乃是处在不利的情势下,不能够施展它的才能呀!末了,我进一步回敬道:
    “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疲,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乎!”
    言罢,我已看见魏王的脸拉长了,两眼微闭,一声也不吭,想必已经龙颜震怒,即将发作了,因为惠施早已嚇得变了脸色,抖抖索索地拉着我赶忙磕了一个头,退下了丹墀,出了宫门。
    回家的路上,我觉着有些怅然。这倒不是因为今生第一次与帝王发生了关系,转瞬又彻底结束了与帝王的关系——当然,很多年以后,楚王也曾秘密地派过两个大夫到濮水去特聘我到楚国执政,被我坚决地拒绝了,那是另一次奇遇——我便生出若有所失的心情来。细细思来,我觉得刚才的话,未免有些过分。当今各国的君主,比较起来,这魏王并非就是昏上。他把都城从安邑迁到大梁以后,吸引了不少能臣,革故鼎新,造成了魏国的中兴,论其功过,至少也可以说是三七开。至于宰相惠施,当然也不能说成乱相,虽然  我一贯主张为政当无治,对政治权力历来便有厌恶之感,但具体问题,也要具体分析。我知道自己是村野之人,疏于应对,偶有所遇,便失去控制,发出一些过激之辞。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对世事的一切最激烈的攻击非难之辞,恰恰出于我对世事的热心。既然说了,也便了了。出于我的个性使然,决不会稍微露出隐忍之言,以便让别人看出是外冷内热之态。殊不知,外冷内热者,雅中之俗也。试以庄周之书作证,决不作此俗态!
后来的事实,确也如我冷静的分析。魏王并未因我的忤逆而加害于我,惠施也并未因我的缘故而受到牵连。我失去了世人艳羡的那种帝王恩遇,却获得了朋友的信任与友谊。我们敲碎了那一个怪圈。我获得了心乐。

至乐

    应该说,大梁是一个快乐的城市。
    已经好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魏国与别人的战争都在远离大梁的地方。大梁是一个和平的城市。
    大梁城地兼南北,水陆杂陈。在这里,山珍海味,奇馐异馔,应有尽有。人们对饮食真是不厌其烦。连太牢的三牲,并不吃的,也要有不同的做法:牛是卤的,羊是熏的,豕是烤的。在天的祖宗,冥间的鬼神,想来也会品出它们各自的奇妙之味。根据我的观察,只要天下能吃的东西,大梁人都吃;只要天下发明了任何一种烹饪的新技术,大梁的庖丁们便会。这一切美食的集中反应,便是把我那个大儿子,造就成了一个酒肉之徒。我的体形是显得胖了一点,但我自知,这是我的“无心”所造就的。大儿子却不然,他那副高凸的大腹,是非有九牛九羊九豕不能养肥的。
    大梁还是一个万国服装中心。真是难以置信:人之蔽体,一顶冠,一件衣,一条袴、一双屦而已,竟会变出那样无穷的花样来!冠,束发而已。别说大梁的冠有多少种,也别说那些冠梁、冠圈有多少形状,就那冠缨的编织法,和它使用的颜色,就几乎没有重复的。最难令人接受的,便是夏天里妇人们的衣裙。原先,那些敞胸露怀,薄如蝉翼的衣裙,无非是女乐们的特殊用品,眼下,早己进入寻常百姓之家。小姐们、少奶奶们穿穿,还情有可原,现在是太太们尤其争奇斗艳,招摇过市。大梁城的流行服装,十天半月便有大变化。这一点,我不出门,便能悉之。我的妻子、庄记展店的老板娘、娃儿们的妈,便是一个活动窗口。三天两头,穿一身换一套的。你穿就穿呗,在乡下过了多少年苦日子,现在靠自己的劳动,享受享受又未尝不可。老实说,那些奇装异服怪是怪,但确实把妻子显得年轻了,我觉得,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过。可是,麻烦的是,她要干预起我来。第一,要我每旬洗一次澡,浴后还要使用熏香。第二,必须穿她给我指定的服装。穿旧了换新的,我还勉强可以接受,最难忍受的是,一套新衣服,从质地、式样、颜色、大小,你好容易从生理心理上才适应下来,当然还很新,她就又来了一套,叫你立马就换,弄得你哭笑不得。为此,我们发生过一次严重冲突,闹得差点家庭破裂。  风波平息后,我还是穿老一套宽松服,我行我素;她呢,从此便不和我一同上大街了。后来,我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妻子的闲言闲语,老实说,我还不相信我的妻子会变到那种地步。然而,我们之间毕竟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说不清、我也不愿去说清的变化。
快乐的大梁城里,最令人刺激的,要数那些流行歌曲!孔夫子在《郑风》里面所搜集的那种“有女怀春,吉七诱之”的歌词已很不觉够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汝)!”“叔兮伯兮,倡予要女(汝)!”这种女子求男的歌曲已变得远为大胆和露骨了。野合,是这里传下的古风。而这些流行歌曲,使野合之风,变得那样风流而富有诗意。我家那个与我的肤色绝不相同,白白净净的三儿子,就已成了流行歌手。要不是他妈极力反对——因为屦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越来越累,没有得力助手撑持局面——他早就改行了。当然,三儿子最后还是如愿以偿了,去当了出入宫廷世家的流行音乐家,但那是他妈妈去世以后的事情。
      这样的大梁快乐吗?
      天下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快乐呢?如果有,那要做些什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留意什么?从就什么,舍去什么?喜欢什么,嫌恶什么?——我不得其解。
    但是,有一个感觉,倒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喧嚣的大梁城,我便觉得心里快活。
    原来我以为,织屦的专业不干了,我可以重操旧业,从事专业写作。然而,我碰上了大量新问题。来大梁以后,我再也写不出《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这样的有分量的文章了。我非常苦恼,也明知道什么原因,然而,我却无可奈何。
    除了家庭间题以外,我还有“三多”。
    第一,学生多。
   这大梁城也真怪,你越不要“名”,却越有名。食客这一职业自有齐公子孟尝君以来,兴旺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沽名钓誉,拚命挤进权利圈子里的人,不计其数。上流者,凭利舌可以立致将相;下流者,自有舔痔无耻之徒了。然而我庄周,到大梁后便忤逆魏王,宰相给官也不当,这便标新立异,被认为是一条新的、绝妙的致仕之途——这叫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仕途经济的高招。庄周的名声鹊噪,成了大梁的名人。不少人想尽各种办法,把子女们送到我这里拜师学艺。大梁城无处没有庄周的门徒。我也不知道究里,据说,有好几个庄周的“高足”,就学了庄周“避世”之道,很快便获得了有关部门的赏识,补了肥缺。当然,这些“学生”真要我讲究学问的不多,只耗我的时间,心里累得慌。
    第二,礼仪多。
    大梁乃通衢之地,本国的体面人物来往不少,列国的各种贵宾也是摩肩接踵,来访大梁。学术界的来往,犹如跑堂会一般,又频繁。又无聊。不过,这反正都是侃大山,也还轻松自由。最恼火的是,政治界的活动,比如诸侯互访,某人升官,国君祭天,都要拉些名流捧场,让你发表许多庸俗的违心之词,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这不仅耽误时间,而最大的危险是泯灭人的性灵和思维,使你在不知不觉中变俗!
    第三,宴会多。
    我的胃口虽然也还不错,但是,你一旦落入大梁的宴会圈子里以后,你就会发觉,赴宴是一个头等艰难的事业!大梁的宴会之多,只要你有兴趣,一年三百天,天天有。寿、丧、嫁、娶,外交活动、会议、转转会,无事不吃,无时不吃。一吃,就是两三个时辰,或者秉烛夜宴,通宵达旦。除了把你的精力耗尽以外,你可以得到的,便是胃痛病。
这“三多”,自然并非我庄周一人享用,它是大梁城的“名流病”,无药可治的一种绝症。
    当然,我也自制了两种药方:一,不管得不得罪人,均挂免战牌;二,尽可能往乡下跑,跑下去以后呆的时问尽量长一点。这第二种药方尤其管用。每每一出大梁城,我便如鸟儿逃出了牢笼,快活无比。
    在乡下,我找到了一个最好的伙伴:鱼。我喜欢钓鱼。我喜欢钓鱼,倒不在喜欢把鱼钓上钩,而是喜欢看鱼儿在我的钓饵边游来游去。当然,这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观鱼。这钓鱼,可以说是真正的快乐的事业。
    每当我从乡下回到大梁城的时候,我便要去看望一下惠施老友。这当然不是为了礼仪,而是去向他宣传乡下的好处,特别是钓鱼之乐,极力怂恿他想法也治治他的“名流病”。
      然而,我向他的这一切宣传,好像都白搭。一来,政务不允许他
离开大梁城,二来,不管你怎么启发、诱惑,他就是理解不了乡下的
好处,尤其不能理解鱼。
    有一回,我终于把他拖出了大梁城。我们沿颖水,到了淮水,一路游玩。我高兴极了,他却很令人扫兴。一面惦记、唠叨着他的政务,心里怎么也乐不起来,同时,他也不承认你的快乐。有一天,我们行至濠水,在一座小桥上息了下来。我照例向他宣讲“名流病”之危害。忽然,我发现一群白鱼从桥洞下游了出来,头摇尾摆,自由自在,不时还跃出水面,溅起水花,真是好看极了。我不由脱口而出,叹道:
    “啊,快乐的鱼儿!”
    “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惠施没好气地刺了我一句,想扫我的兴。
    “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我也回敬了他一句。
“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你不能知道鱼的快乐,这也是很明显的了!”
    这狡猾的瘦猴,又轻轻松松地把我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当然,我也不会轻易缴械,我会用诡辩来对付诡辩。略一思索,我便道:
    “慢着,请把话题从头说起!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就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是在这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我求诸于心安,便得之于心乐;他求诸于物安,然物不安,何来心乐?
    就在这次出游之后不久,惠施失位了。回忆起来,那次出游,惠施大约正处在进退两难之地。剧烈的人事纷争,难以言传的欲念纠葛,阻碍着人心去理解和享受快乐!
    惠施终于和我获得共识,那是在我治理妻子丧事之时。
    我前面已经叙述过,大梁城使一切投入它怀抱的人得到改变——我的职业变了,我的家变了,我的儿子变了,我的妻子也变了。她从一个乡村的贤妻良母变成了一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她没有逃避尘世的虚荣、享乐、挥霍、奢侈与纵欲;同样,她也没有逃避生存的劳累、倾轧、煎熬、矛盾和痛苦。一个狡猾的暴发户谋骗和坑害了她,我家的屦店倒闭了。大儿子乘机偷了些货款、携着儿媳分了家;二儿子本分,只会守着母亲流泪;三儿子乐得清闲,早出晚归,不听招呼。妻子一气之下,引发了心痛症,粹然死亡。噩耗传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濮水上垂钓。当时,我亦很悲痛,忍不住老泪纵横。我把鱼杆一摔,赶回大梁城,为妻子办理后事。
    回到家中,妻子还未入硷。我轻轻揭开盖头,冷然一惊:完全出乎我的想象,死者的脸上异常安宁、平静。面颜虽己失去血红,但没有一点痛苦可言,与那平日作为屦店老板的她判若两人。她仿佛并未死去,只是在微睡的梦中,她正尽情享受着永恒的安宁与平静……
    我默然了。
    我在屋里寻到了一件乐器——三儿子搞流行音乐用的瓦击,蹲在妻子灵前,一面敲盆,一面作歌:
芒乎芴乎,
无从出乎!
芴乎芒乎,
无有象乎!
    一股郁结的气流,鼓荡着,从丹田冲向胸膛,从胸膛冲向脑顶,从脑顶冲向云霄,从云霄冲向无极……我感觉到了一种无乐之乐。
    这时,正巧惠施老友吊丧来了。他一见我正在灵前鼓盆而歌,不由怒从中来,飞起一脚,把我手中的瓦击踢翻在地,继而指着我怒斥道:
    “与人居,长子老身,死而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惠施的无礼,并不引我生气,我拉着他的手,走到死者面前,又揭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盖头,把他推在近前,让他看。他也看呆了。他良久地停立在那里,我分明看见他的脸上,由惊讶慢慢趋于安宁、平静,那是一种反射、传感和震撼后的安宁与平静,那是一种难于凝固的神明之境。他亦默然了……
    事后,我和他长谈了一次,我从漆园作吏、借粟养子,讲到织屦,流落大梁,经营屦店,妻子所过的艰苦的一生,到粹然病亡。我说:当我刚听到妻子噩耗的时候,我何尝又不哀伤呢?当我奔丧回到家中,看到安然亡故的死者时,也就是你也看到的我的妻子的遗容时,我有了一种新的思想。我在想,她起初也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还没有气息。在若有若无之间,变而成气,气变而成形,形变而成生命,现在又变而为死,这样生来死往,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人家静静地安息在天地之间,而我还在啼啼哭哭,我以为这样太不通达生命之理,我便不再哭了。
    讲完之后,惠施并未表示是同感还是反感。他由衷地谈起了他如何到大梁来,如何受宠于魏王,辛苦经营一生,现在又如何被取代和遗弃。他说:我看到嫂夫人的遗容时,我奇怪地联想到了自己。我从权力风暴的中心遗落出来之时,就像生命已经凝固了一样。现在,我的感觉已大不一样了。末了,他又恢复他的戏谑,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理解和感觉到水中的鱼儿的快乐。
    之后,惠施把家搬到乡下去了,他在乡下住了三年,三年之后,无病而逝。惠施死的时候,我早已不在大梁,其后又经过了一场战争动乱,我才又路过大梁。我赶到老友的墓前,独自静坐了一天一夜。我把与这位既是朋友,又是论敌的惠施交往、论辩之事,从头回忆了一番,我觉得很有意思,应该用笔把它记录下来。因为我自知,从今以后,我将不会像从前那样多言善辩了。你想,没有一个争辩的对手,只有那些唯唯诺诺之徒,你的谈论又有什么意义呢?

蝶梦

    张仪相魏,欺魏也,故惠施被逐,而西河之外亡于秦。周慎靓王二年,魏惠王薨,子襄王立。张仪复说魏王,魏复背叛苏秦合纵之约,并乘秦楚之战而袭楚,并助秦攻赵,于是,烽火频起,战乱一发不可收拾。然而,大梁城仍在灯红酒绿,醉生梦死之中。
     屦店倒,妻子亡,家庭散。我既无所归宿,亦无所羁绊。大梁城便更不是我逗留之地了。或垂钓于濮水,或放游于荆楚,尽情追逐和享受着无乐之乐,虽然这也使我感到劳累。
     我信马由缰,在楚国田野的美丽的黄昏中驱驰。忽然,我看见了路旁一块雪白的石头,那样惹眼、好看。我勒住马头,跳下马来,才看清是一个骷髅!它白的蓝幽幽的。它从前,又是一个什么模样呢?又是怎样变为骷髅的呢?我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是贪生背理,以至于死的?还是国破家亡,死于战乱?你是行了不善,羞见妻儿而自杀?还是冻饿而死,抑或寿终正寝?”骷髅并未回答我,它只是呆呆地张着两只眼孔笑着。我早已疲倦了。这时,田野已笼罩了夜幕。我将马拴在一株枯树桩上,枕着骷髅,睡了。
    半夜里,骷髅对我讲话了。它说:“听你先生的话,你好像舌辩之士。看你所说,都是生人的累患,死了便了了。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死了,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子,无四季冷暖,与天地共长,虽是国王的快乐,也决不能胜过!”我当然不相信这美丽的鬼话,我不怕死,但也不能轻信死啊!我笑道:“先生,我并不相信你的话,但我十分同情你,我想让神灵来恢复你的肉体,把你送回家去,你就可以重新享受到生之快乐了!你愿意吗?”很扫兴,那骷髅反倒露出忧虑之色来,竟回我道:“我怎能抛弃国王般的快乐,而回复到人间的劳苦呢?我的好心的先生!”
    我醒了,我一跃而起,看见一轮惨白而皎洁的明月在西方奔进。我猛然忆起,妻子那张安宁、平静的脸,不仅是对从前的否定,也是对未来的肯定;不仅是对生的否定,也是对死的肯定。哈!哈!我获得了智者的快乐。
    从此以后,我便渴望着做梦,并且竟也常常做梦。我最喜欢的,是那个蝴蝶之梦。
    那是不久之后,我又归于濮水,沉缅于垂钓之乐的事。那天,很扫兴。楚王派了两个密使来干扰我。他们带来了楚王真诚的聘请之意,愿将楚国的重任委托给我。大梁的“名流病”大约也传到了楚国,一个人不管他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名副其实,只要有名,便引来崇拜。这时,鱼儿正在上钩,我忍不住“咯咯”一笑,把鱼儿也惊了。我道:“吾闻楚有神龟,已死三千岁,国王将之盛于竹盒,藏于庙堂之上。请问二位先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敬,还是愿意活着,哪怕拖着尾巴滚爬在泥巴里呢!”两大夫回答得很干脆:“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爬滚!”“那就请便吧,我也愿意活着在泥巴里爬滚!”两大夫自知失言,悻悻而去。他们走后,我在暗自发笑,我骗了他们。我何尝欣赏曳尾泥中,但是,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所发现的死的快乐。此乃以鸟养鸟之理也!俄顷,我堕入梦乡……
    一只翩翩的蝴蝶,飞过来了。黑色的经络,粉色的薄翼,猫眼似的花纹,在我脑际盘旋,盘旋……我振动翅膀,我快活地飞着……
    “先生!先生!”
    “先生醒醒!”
    蝴蝶飞去了。我睁开眼,看见学生们围着我,他们刚刚把我叫醒。呵,我原来是庄周!……不,我是蝴蝶,我是在梦中才化作了庄周!
    ……先生!先生!
    呵,我是庄周,我是梦中才化着蝴蝶……
    我又梦见了蝴蝶!我的心跳得好快!
    “先生,您放心地去吧,我们将隆重地安葬您,使您在冥间能享受富贵……”
    屁话!我用力睁开眼皮,我发现,哪来这样多陌生的而孔!……学生?我哪里有这样多不认识的学生,都这样冠冕堂皇,锦衣华服!……啊,龙凤!我的身上盖着龙纹的绢衾,我身上穿着凤纹绣绢罗衣!这是在弄什么名堂,我的学生!我听见我的声音:
    “你们是我的学生吗?你们要把我的话记下来!大地做棺槨,日月做双璧,星辰做珠玑,万物做殉葬……我的葬礼还不隆重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记起了那只美丽的骼骼。
    我那被龙衾凤衣所捆绑着的躯体在燃烧,我觉得窒息。
    一张陌生的面孔。“我们怕乌鸦老鸹吃了您呀!”
    “呲!露天让乌鸦老鸹吃,埋在土里被蚂蚁吃,把我从乌鸦嘴里抢出来,又送给了蚂蚁吃,何其偏也!何其……蝴蝶!不,庄周……蝴蝶……庄周……蝴蝶……”


(原载于1989年《人民文学》、《长城》)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23 10:10:45
后记

正成兄将“地狱变相图”作为他短篇历史小说集的书名;他曾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说“几千年来,知识分子乃封建文化扭曲下的地狱众生”诚痛语也。正成兄是一个完全靠自学奋斗而成立的小说家,他已经发表的小说几乎全部是历史题材。我从他历史小说中得到的刺激和怡悦成为我阅读经验中重要的组成,我还没有发现一位当代“中青年”小说家有过他这样对历史文化全方位的深入体察。八个短篇,他分别叙写了庄周、万宝常、怀素、元稹、吴道子、王安石、苏东坡、孔尚任八位古代文人。正成这些小说,篇幅都不长,但每篇都融进了他对历史的理解和对人物的体察。如果要谈“承绪传统”,正成兄在他结撰这些小说的时候,便自觉地行进着;如果谈“大文化”,以后他编《中国书法全集》,以历史演进中文化比较的眼光观照中国书法的演进,正是这部大书的特色。正成兄这部小说集是“忧患之书”,写吴道子,他不去张扬大唐盛世的金碧辉煌,却发掘出一代画圣在事业巅峰、灵魂却堕入地狱。正成兄出手成文,直趋“终极关怀”,而读者如我,读了他的小说,也发痴发傻。我每遇正成,都要劝他继续写小说;有时连我自已都觉得“交浅言深”,欲永缄其口,却又旧病每发。究其柢,实在是太看重他的小说,太看重当年文化负载下的一段人生的痴念。时过近十年,重读正成兄小说,重翻我诗,我益觉历史可预言,却无法规避;“身全气夺恨谁人”,多少文人依然在灵魂的挣扎之中,而有些则连挣扎都放弃了。由是我更难忘怀八十年代初期那多少给人“重建理想”的“文化语境”,由是益知“专制文化”不扬弃,“地狱众生”终难超度。


李廷华
二〇〇〇年八月重识于西安雨园
鸿石 发表于 2016-5-24 10:33:34
全面收藏,慢慢细读,若有所启,也为小说。
陈仲明 发表于 2016-7-29 08:49:00
书法在线 发表于 2016-5-12 02:17
怀素自叙

文/刘正成

小说发表的1980年,俺还在小县城闭目塞听啊。刘先生那时就有这小说发表,而且其中关于古代书法的艺术之理艺术之神都已经贯穿其中。
行初 发表于 2016-9-7 09: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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